二麻进城(第2页)
“麻哥儿你要做贼啊,快放手。到我家去吧,我给你准备了。”
妇人说着话就拖了他向外走。到了她家门口,她独自进去拿了一个网袋出来,网袋里是草纸包着的一大堆煎饼呢。她将麻哥儿一推,说:
“我知道你要走了,就赶紧准备了煎饼,你要走就走远些。”
麻哥儿被她推到了路上。他跑回家,将煎饼放进粗布袋,挂在门背后。他不能现在就走,因为爹爹就在后面坡上的菜地里呢。他必须等到夜里再走。麻哥儿拿了镰刀和篮子出去割猪草。他走到小河边,沿着河向前走,边走边割。这时他听到那外乡妇人在哭,哭声不是从她家里,却是从野地里传来。而且那也不是一般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哀怨地诉说。麻哥儿听得心烦,就另择了一条小路走开去,离那哭声远点。那妇人有丈夫,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得很和睦,她会有什么样的伤心事呢?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进城去的呢?她居然为他准备了煎饼!麻哥儿的脑子乱了,他忽然又记起自己先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妇人。不是在村里,是在一个人来人往的热闹处所。那一次,她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了一大通话,当时母亲也在场。麻哥儿努力想回忆出妇人说过些什么,但是想不出。
“麻哥儿要远走高飞了啊。”
说话的是女孩饭来。饭来细细高高的,样子很精明,她也在割猪草,而且还顺带着帮她患病的母亲采集草药。
“我也想走。可是我一走的话妈妈就会死。她要是死了,我也会后悔得死去,一定会。我可不想死,可我又想去城里,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麻哥儿你可好,一抬脚就走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城里的啊?”麻哥儿郁闷地问。
“哈,你还想瞒我们?大家都看出来了!”
饭来的表情一下子活泼起来,口里哼着小曲走开了。
为什么自己昨天才生出这个念头,村里人就都知道了呢?难道是爹爹先有这个想法,然后告诉村里人的?一般来说,村里人不喜欢相互走动,也不喜欢聚在一块聊天,每家人家各干各的,很少交流意见。麻哥儿觉得从昨天起,世道开始变样了,似乎这些变化都是由于他自己产生了要进城的念头。这到底是爹爹的念头还是他的念头?还有城里的舅舅永年,怎么会他一想进城他就出现了?他是在昨天上午观察那只老龟时产生进城的念头的。虽然住在潮湿的土洞里,洞里还有积水,乌龟的背壳却老是很干燥,上面还有些裂口,都是旧伤。看着它,麻哥儿的脑海里一下就出现了城里那些尘土飞扬的街道。像他往日听人说的那样,街道都很宽,街道两旁那些高耸的房屋很像山。像山的房屋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想不出来。他在心里叨念着:“乌龟啊乌龟,我们要进城。”
爹爹睡下了好久之后他才敢动身。他按计划溜到村后,准备从那里绕到进城的马路上去。经过塘边时,他在土洞前蹲下来,可是老乌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爬出来。他等了一会儿,很失望,只得离开。一眼望去,村子像一个坟墓,麻哥儿心里一阵莫名的难受。幸亏月光很好,道路看得很清楚。
一上大马路氛围就完全改变了,他万万没想到马路上在夜间会这么热闹,满眼都是人来车往的。独轮车、三轮车、马车、平板车……人们就走在马路当中,也不怕被车撞着,还大声说话,吆喝。似乎周围的人都认得他,他听见他们称他为“驼子家的侄儿”,那么,这些都是城里人。麻哥儿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开始的时候他总是闪避那些车辆,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很不自在,还差点跌倒。后来他终于发现,那些路人全是昂首挺胸的,并且全是走直线,没人给车辆让路。只有他自己,给车子让路反被那些车夫辱骂、呵斥。有一位行人在他背后怒吼道:“驼子家的,你滚到一边去!”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走了好久,他感到自己几乎要撑不下去了。这时周围的恶骂声也达到了**,还有人伸手来推他,要将他推到满载货物的三轮车车轮下面去。那人用力过猛,麻哥儿的身体眼看要往那边倒下。突然,他一横心,就势往那边倒过去。那一瞬间他在想:“死就死吧!”
然而三轮车猛地一拐,避开了他,他坐到了地上。他坐在那里不动,车子都绕道而行。推他的那汉子在他上面冷冷地说:“算你走运,哼,这条路上昨天还压死一个。”那人站在他身后,也不走了,好像在等他一样。麻哥儿又心一横,站起来愣头愣脑地对着那些车辆冲过去。车辆纷纷让路了。他一下子就扬扬得意起来。
“驼子家的,你可要看好你的路啊。”汉子又说话了。
麻哥儿抬眼一看,到处都是火把,马路上被照得通明透亮。有人在他背后捅了一下,催他快走。他回头一看,是住在井边的那妇人。妇人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眼里流露出渴望,她在观察自己前面的一个什么东西。麻哥儿心里想,她的前面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啊!
“梅姑,您也进城吗?”麻哥儿问她。
“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小鬼……我啊,我……”
她过于激动,说不下去了。她走了一会儿就退到路边,高举着火把,眼里还是那种渴望的表情。麻哥儿也想退到路边同她再说说话,可是她使劲推开他,要他快赶路,还说不然就来不及了。的确,举着火把的人们都在奔跑了,还有车辆,也在飞驰。麻哥儿感到眩晕,也许自己也该奔跑?他一跑起来,眩晕就消失了。“跑吧,跑吧!”麻哥儿对自己说。他将脚步抬得高高的,他有种飞翔的感觉,所有的人、车辆全给他让路!他跑着跑着就刹不住脚步了,他看到前方有一只滚动的圆球,他感到自己的两眼正在向外鼓出。他也有了那种渴望的表情。渴望什么呢?麻哥儿不知道。他只想用力跑,让前额碰到空中的那只圆球。是的,有好几次,他是碰到了,但那球啵的一下又弹开去了。他向两旁看了看,看见那些举火把的路人也在做同样的运动,就连那些车夫也如此。有一名三轮车的车夫过于沉醉于这个游戏,他的车不小心压着了一个小孩。那小孩在车轮下慢慢地倒了下去。麻哥儿继续往前,不知道那小孩后来怎样了。
妇人在麻哥儿耳边说话:“你看这球,红得……二麻二麻,你快要回家了啊。那城里什么没有啊。你先前怎么就没想过回去看看呢?”
麻哥儿看不到妇人,但他听了她这些话全身发热,脚步抬得更高了。他一下一下地用额头顶那暗红色的球,他还用手去抓。他每次都抓了个空,真奇怪。在他的右边,一位老头捧着一只同样的球,正贪婪地用嘴去啃。
后来麻哥儿终于累了,就想退到马路边去休息一下。他发现人们手中的火把都快烧完了,四周渐渐地暗下来,而他眼前的那只球还在,黑幽幽地转动着。他要不要停下来呢?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就退到路边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伸手到布袋里拿水拿煎饼,他饿得有点发昏了。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那人压低了声音说:
“你不能停下来,你的驼子舅舅已经等不及了。一颗小核桃卡在他的嗓子眼里……谁料到他会去吞核桃?!”
那人用力一把将他拉起,麻哥儿又回到了大队人马里头。现在没有火把了,只看见黑压压的跳动的人影。人群的速度慢了下来,麻哥儿拿出煎饼,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有人用力将他的饼打在地上,仿佛是警告他现在不能吃东西。麻哥儿暗自思忖,难道要像这样走一通夜?会不会要走三天三夜?天会亮吗?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烦,调整了脚步。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哒、哒、哒……”马路上的人们的脚步忽然变得一致了。麻哥儿和上了这脚步声,心里就没那么烦了,他对自己说:“反正死不了。”这时他想到了永年舅舅。刚才那人说的是事实吗?难道舅舅一下子又回到了家?他不是昨天还在他厨房里出现过吗?他觉得那汉子的话不可信。麻哥儿飞快地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这回倒没人打掉他的水壶。喝水之后舒服多了,眼力也好一些了,他又可以看见空中的那些球了。他面前那一只缓缓地向他接近,还发出微弱的荧光呢。麻哥儿用前额顶了一下那只球,奇怪,完全没有一点感觉,难道是一个影子吗?可旁边那老汉还是抱着一只发光的球啃得起劲,发出嘎嘎的声音呢。他边走边啃,样子很滑稽。麻哥儿又用手去抓,又抓了个空。
“你在嫉妒我啊?”那老汉说。
“我没有。”
“呸!你就是嫉妒我嘛!我偏要啃给你看,好吃极了!”
老汉发狠地用两只手掰那只球,轰隆一声巨响,球炸了,老汉也不见了。这时先前推麻哥儿的那汉子又过来了,麻哥儿听出了他的声音。他弯着腰在地上找那些碎片,口里不住地说:“你看,这是头盖骨,这是……鼻子,这是右肺。你站住,不要走,看看我怎么收尸。”麻哥儿也弯下腰用手在地上摸,可什么也摸不到。汉子讥笑他说:“驼子家的侄儿,你想一步登天啊!”麻哥儿脸一热,心里涌出一股自卑的情绪。他直起腰来,突然觉得去城里的路途还是那么遥远,也许永远都到不了城里了?
人群的脚步声还是很有节奏,大家都自觉地绕过他俩。“只有王老汉这种人才可以登天。”汉子又说,“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杀过自己的儿子呢。”
麻哥儿骇然发现天上有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朝他压下来,他口中发出尖叫,叫了又叫。他想躲开,两只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了一样。他并没有死,当他又一次抬眼时,又看见那庞然大物压下来,他又尖叫。他明白了:不能抬眼看天上。汉子的声音又听得见了:“对了,使劲叫,将胸膛里的秽气都吐出来就好了。”此刻,麻哥儿感到自己真的“好了”。他想帮汉子的忙,帮他提那个装尸块的麻袋。可是哪里提得起,那里头像是装满了铁一样沉。汉子哈哈地笑起来说:“二麻,你还是赶路吧,你还是赶路。这种事不是你可以做的。我要让他回老家。”他一把推开了麻哥儿。
麻哥儿又被人群挟着往前走了,那只球还是在他的前上方浮着,那么圆,那么真实的一只球。一想到这球会将人炸成碎片,麻哥儿就不敢用头去顶它了。他垂着头赶路,他听到有人在议论他,那人反复说到“驼子家的”这几个字。“他竟敢去那种地方!”那人喊了起来。他喊了这句话之后麻哥儿的行动就不自由了。一辆载了石块的平板车居然拦在他面前不动了,麻哥儿想绕过去,又有更多的人挡着他。麻哥儿再往旁边绕,还是走不通,他发现他们已经组成了一道人墙。怎么回事呢?这些人不让他进城了吗?他等了好久,“人墙”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他朝前看,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和车,原来大家都停下来了。麻哥儿问那位挡着他的路的老女人为什么停下了,老女人就反问他说:“你是要到哪里去啊?”麻哥儿说要进城。老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由于老等下去也不是个事,麻哥儿决定另找一条路进城。他想找一条同这条马路平行的小路,他离了马路,在乱草丛中摸索着往前。到处黑咕隆咚的,他用脚探路,可是这地方似乎没有路,只有荒草。他有点后悔了,又想回到马路上去。可马路在哪里呢?马路消失了,只有这些乱草和灌木。麻哥儿放慢脚步,走几步又停一停,他希望天快亮起来。
就在他几乎都要绝望了时,脚下忽然就出现了一条煤渣小路。这条路同大马路的方向不完全平行,稍微偏了那么一点。麻哥儿上了路之后才发觉煤渣路越来越偏,似乎不是通向城里,而是通向自己乡下的家。这时他想,也有可能他在这黑地里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天亮再看吧。他靠着路边的樟树坐下,喝了水,吃了一个煎饼,立刻就感到眼皮沉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太阳将麻哥儿晒醒了。鸟儿在草丛里跳跃着,樟树叶子在风中发出熟悉的响声。麻哥儿站起来,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马路。马路上静悄悄的,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麻哥儿感到振奋,感到神清气爽,背起干粮袋就上马路。到了马路上他才发现问题:这条马路不是原来的那一条。他记得进城的那条路是柏油路,而这条路却是一条铺得很粗糙的水泥路。他想根据头上的太阳来辨别一下这条路是否通往城里。他看了老半天,觉得有点像,但又拿不准。也许这条路同柏油路是同一条路,修路修到后来就铺水泥了?如果路上有一个人就好了。麻哥儿爬到路边的树上去观察,他透过薄雾看见了远方自己的村子,看来昨夜并没有走多远。根据他们村的方位,麻哥儿推测出这条水泥路是通往西边的。从小他就听说了城市是在南边,那么这条路并不通到城里。他跳下树,正打算离开马路,突然看见一个人从乱草丛中出现,上了马路。他快步朝麻哥儿走来,喊道:“二麻,二麻!你舅舅撑不了多久了,还不快走啊!”
麻哥儿同这个人一道走着,心里不住地嘀咕:这是走到哪里去啊?他终于忍不住问他了。他回答说:“二麻,你看看这条路上有没有别人?没有吧。那么,是谁叫我来的?是你永年舅舅嘛。他让我来接你,这还不明白吗?”但麻哥儿还是不明白,因为这条路通往西边啊。他说出自己的疑惑,这个人就笑了,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说:
“你这个小鬼!你看有谁像你啊,上了路还去管什么东南西北!”
麻哥儿突然对这个人感到很厌恶,觉得他太专横,管得也太宽了。自己要是跟着他走,会不会沦为他的奴隶?在村里时他听人说过拐卖小孩的事,这个人有点像人贩子。他在前面走,麻哥儿跟在后面。麻哥儿紧张地打量周围,想要逃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有好几种鸟儿在路边的草丛和灌木丛中叫着,那些声音在麻哥儿听来有点悲凄。他放慢脚步,于是同前面那人的距离越拉越远。后来他就离开水泥路,撒腿往村子的方向跑,可是没跑多远就被人揪住了。正是那人。
“你这个傻——瓜!”他气喘吁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