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斩权(第1页)
大晟仿效前朝,每旬两次重臣朝见,分殿依事听奏。
今日难得王敬修请奏,约在申初,瑟若自是将余事都先处理了,独留今日议事的最后半个时辰给这位老臣。
盛夏难熬,对高龄尤其如此,七旬老臣步履迟缓,衣履整齐却难掩颤巍之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瑟若连忙命赐座奉茶,王敬修仍礼数周全欲跪,被她强拦下。
瑟若打量他一眼,早听说不久前他病了一场,近十日未到阁理事。
其实王敬修素有藏锋之术,装病装昏不过是权谋一计,然今日看他肤色灰白,神思迟滞,确是数日不见,苍老十年,不由心中一紧,便真诚关切几句。
王敬修恭敬谢过,笑道:“老朽年齿已高,耳目昏花,进退多误,日夜惶恐不能佐国,常觉愧对圣明。”
瑟若笑答:“王公不许言‘退’字。
大晟此时正倚赖诸贤扶持,若公真弃政事而去,携杖游山,教我往何处寻人?”
言罢,两人便正襟议事,所谈皆是春闱案后续、北方讷罕与博勒图之抚和等要务。
王敬修语速迟缓,几句便要稍歇,瑟若也只得屏息听他断续而谈,常常只余蝉声入耳,更觉漫长。
他时而记错人名,时而数字含混,那些曾无所不晓、言辞锋利的旧日光采,此刻都让位于迟缓与模糊。
瑟若心中不免衡量:他是真的老了。
如此重任,还能再担几年?
王敬修走后,戚宴之也已平复了心情,复归殿下身侧。
瑟若一件件交代了大臣面奏遗留之事,忽又道:“日前户部所奏改制后盐官人选名单,取来我看。”
姚宛应声奉上。
瑟若目光一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额角,头侧一跳一跳,疼得愈发剧烈。
这份名单表面看是梁、王二党各退一步,实则王党仍占据原有半壁江山,不独两淮,连长芦、河东、济南、东昌诸盐区也尽入其手,反倒越发攻势凌厉。
相较之下,梁党倒确实给她面子,有所收敛,按春闱案后她划下的“楚河汉界”
行事,退去几处要地以示安分。
而江南王家明目张胆欲夺长芦第一要场安陵,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瑟若沉思片刻,戚宴之察言观色,已明白她心意,试探道:“此行北地,殿下可有指示带与祁特使?”
如今祁韫以盐改特使之职出使在外,确已重入青鸾司编制,地位殊重。
不料殿下摇头说:“无话。
你也按兵不动。”
说罢将名单还给姚宛,语气森冷:“告诉户部,除长芦盐政主官外,其余依奏照用。”
戚宴之心头一紧:殿下之言不动声色,实则雷霆已至。
先予后取,正是她一贯手段。
春闱案后仍不知收敛,王党已在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一月,瑟若与林璠姐弟二人事务繁冗,分头而行,说来共进晚膳,竟是月中头一遭。
席间言笑晏晏,说了几桩趣事,瑟若看林璠神采奕奕、形貌健壮、聪慧明朗,一时心安神定,唇边也多了笑意。
林璠却听棠奴说姐姐头风又犯,心中不忍,便主动问:“皇姐寻我何事?不若早些说罢,好歇一歇,万事暂放一边便是。”
瑟若见二人确实都已饭毕,命撤去膳食、左右退去,姐弟至内室详谈。
“这几月奂儿处事沉着,思虑也细了许多,姐姐心中欢喜得很。”
瑟若先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神情淡了下来,“只是始终我教你的,都是仁义、阳谋、正道,今晚我所要教你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为斩权诛心、阴谋小道。”
林璠闻言,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示意听训。
“我所欲斩者,戚宴之。”
瑟若语气平静,落字如石,林璠却失声道:“怎会是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