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南方的歌谣 多情与求仙(第3页)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椉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39]
将献祭给河神的祭品投入江中的做法符合我们对中国古代宗教仪式的了解,且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诗中祭司对女性河神、女性山神自始至终的求之不得。
《楚辞》中重复出现的一些短语应该是早期的一些祭祀仪式用语,只是被诗人借用而已。此后,《楚辞》越来越体现出对于驾飞龙、游天宫这个题材的偏爱,而寻找女性神仙的主题则渐渐减少。
倾诉愁绪的诗
除了讲述寻找女神而无果的祭礼乐歌,《楚辞》中还有对愁思的倾诉,或是对旅行的描述。对愁思的倾诉充满愤懑的情绪,有对昏庸国君的不满,也有对残酷命运或腐败冰冷的社会的控诉;而对旅行的描述常常被用来歌颂君主的贤明,这种风格也被视为“汉赋”的前身。除了少数一些例外,《楚辞》大多为表达愁绪的诗,而恰恰是这些诗,被视为中国文学中最重要的作品。这也说明它们迎合了不同文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感伤情绪,这种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建构了中国古代文人精英的情感世界。在中国,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托马索·康帕内拉在《太阳城》中提出的那种禁止感伤的要求,也从来没有像罗伯特·伯顿在《解剖忧郁》中流露出的那种对感伤情绪的厌恶。[40]也许正是通过这种沉浸在忧郁伤感中而获得情绪释放的做法,中国的精英文人才有可能与社会现实达成和解,虽然这种和解可能是非常痛苦的。
作家、学者钱锺书认为,忧愁成为写作的驱动力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41]并不是中国所独有的,而这正印证了尼采的那句话:“母鸡咯嗒,诗人感发,都是痛苦使然。”(DerSchmerzmaerundDichterga。)[42]不过,最晚开始于汉代的这种主要以写作来抒发失意或表达受罚臣子的忧愁的做法却是中国特有的。这一点,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在他独白式的《太史公自序》里就曾经提出过:
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43]
由此,文学创作就成了行动的替代品,用来表达当时无法实现的理想和抱负。《楚辞》中流露出的感伤情绪虽然也时而遭到厌弃,且内容经常晦涩难懂,但多数情况下它们还是被视为典范和不可超越的作品。例如,南宋人严羽(约1180—约1235)在《沧浪诗话》中就这样说过:
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如戛釜撞瓮耳。[44]
在中国,背诵诗歌一直是很常见的学习方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几百年来,中国的诗人始终能在创作的时候沿用相同的韵律格式,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并不是总能意识到这些格式规律的存在。因而,《楚辞》的为人熟知也使其自身成了后代诗歌中题材与传统主题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来源,如来自《楚辞》的大量表达离别的题材。江淹(444—505)《别赋》中的“决北梁兮永辞”就出自王褒的《九怀》(济江海兮蝉蜕,决北梁兮永辞),谢朓(464—499)《隋王鼓吹曲十首·送远曲》的开头“北梁辞欢宴,南浦送佳人”[45]也是用的这个典故。在苏轼(1037—1101)笔下,浮萍取代柳条,成为离别的象征,这一意象继而又变成“离人泪”。这让人联想到《九怀·尊嘉》的最后两句“窃哀兮浮萍,泛**兮无根”,而曹植(192—232)描写弃妇的《浮萍篇》[46]使用的也正是这个比喻。这种对漂泊无根、分离与孤独的比喻经常会被后世沿用。
祭祀巡游
《楚辞》中反复描述的祭祀巡游,不管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想象出来的,其中都带有一些魔幻的色彩,并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有多种多样的体现。旅行者通常是神话人物、君主或仙人,他们能够到达人类世界以外的、存在某些力量的地方,征服、统治或至少利用这些力量。因而,旅行者成了苍穹间自由往来的仙人,成了被神灵赋予神奇权力的神秘人物,或成了天地的主人。哲学领域开始建立系统宇宙观,正值这些关于在天地间往来的早期记载出现的时候,这并非出于巧合。然而,哲学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这方面的一个重要人物是带有传奇色彩的思想家邹衍(约前350—前240),阴阳家的代表。
关于宇宙秩序的构想出现在了各式各样的作品里,其中最重要的两部是《穆天子传》和《山海经》。《穆天子传》讲述的是古代一位君王带着献给各方神灵的祭礼游历遥远西方的虚构故事;在来源和层次不同的各种《山海经》文本中,最古老的一批文本记录了应该给现实世界中每座山、每条河的男女神仙们准备什么样的祭品。
公元前4世纪末到公元前3世纪的一些作品表明,这类游历也会碰到形象各异的四方守卫。比如在《墨子·贵义篇》中,我们就能看到用干支纪年的方式记录的黄帝杀龙:
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
这篇文章让我们联想到了《史记》中对于汉高祖(前206—前195在位)一个著名事件的讲述:
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47]
秦始皇也在一次游历中遇见过神仙:
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48]
这里的南郡原是楚国的都城郢,湘山又名君山,也称“神山”或洞庭山,实际是洞庭湖东北处的一个岛。作为湘君的丈夫,舜当然不会多么友好地接待始皇帝这个四处称霸的人。
公元前113年,汉武帝曾经有过一次跟始皇帝类似的游历,他的这次在天地之间的巡游也是源自古老的祭祀传统。《离骚》并没有对天地进行详细的定义,不过《楚辞》的《远游》中有一段清楚的描述,这是一个对称的、类似曼陀罗花般迷幻的世界,就像是我们在汉代的铜镜背面经常能够看见的那种图案。这种游历一开始是祭祀之旅,后来则代表了对腐败社会和昏庸无德的君主的逃离,最后因君主的巡游游历又变成了统治者的仪式。
这种转变的另外一个例证是司马相如(卒于前118年)所作的《大人赋》。《史记》中有以下记载:
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49]
司马迁为《大人赋》所作的这段概述后紧接着这篇赋文,他认为这篇赋具有讽刺性质,“大人”指的就是君主。赋文这样开头: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
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
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
接下来的内容是对天庭遨游的描述,其中全无之前作品里那些带有避世性质的哀伤。
这种游历传统不仅包括逃离尘世求仙或君主巡游,它还为人们提供了一种通达天地的范式,正如陆机(卒于303年)在《文赋》中所说的“伫中区以玄览”[50]。陆机在这部著作中毫不隐晦地表达了他对早期道家哲学著作的批评,如对《庄子·内篇·逍遥游》中描写姑射山神女“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51]的批评。
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远游是最重要的题材之一。每个地方都有仙或神居住,所以凡到一处,特别是游历有名的地方时,人们都会以诗吟颂,道家传统尤其如此。因而,经常会出现对某个地方的吟咏,而这些凡间地方也总会被视为代表仙界,或是与其相对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