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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们重逢(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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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他在外面为手推车上油。”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他粗短的手指指着火炉旁的一扇小木门。

我再次点头,试图微笑。

“我很快就会开始和他一起工作,”男孩将注意力转回石头,准备另一次出击,“等我八岁的时候。”

“你很幸运。”较小的男孩嫉妒地说。

大一点的男孩耸耸肩:“当他不在时,等有人照顾这个家,你还太小了。”

我走到门前,将门推开。

一条晒衣绳上挂着沾有黄色污迹的床单和裙子,小贩就站在下面,弯着腰检查手推车的轮子。“该死。”他低声咒骂。

我清清喉咙,他倏地转身,头撞到把手。

“该死。”他眯着眼睛看我,下唇叼着烟斗。

我试图重新模仿南希的气势,但终告失败,于是我努力挤出声音:“我是格蕾丝。我来拿书?”我等了一下,“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书?”

他身子靠在手推车上。“我知道你是谁。”他吐口烟,我闻到烟草燃烧的甜美气味。他在长裤上抹抹油腻腻的手,然后瞪着我,“我在修车子,好让我孩子用。”

“你什么时候走?”我说。

他的目光越过晾衣绳凝视天空,沉重而没有生气:“下个月。皇家海军陆战队。”他用肮脏的手抹过前额,“我从小就一直想看看大海。”他看着我,表情中有种落寞,我不禁转开头。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女人、婴儿和两个男孩都瞪着我们。破了洞的玻璃因煤灰而显得暗淡,他们的脸庞像是污浊池塘中的倒影。

小贩循着我的眼光看去:“穷人在军队里可以赚大钱,”他说,“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丢下衣服,往房内走去,“进来。书在这里。”

我们在前面的小房间内完成交易,然后他领我到门口。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瞥向两旁,我知道,饥饿的小脸蛋会瞪着我。我走下门前的阶梯时,听到他大儿子说:“那位女士买了什么,爸爸?她买肥皂了吗?她闻起来有肥皂的香味。她是个有钱的女士,对不对,爸爸?”

我疾步向前走,但控制住脚步,免得自己奔跑起来。我想离那栋房子和小孩们,愈远愈好,没想到的是,小孩们竟然将我这个平凡的女仆当成有钱的女士。

转过街角,进入铁道街时,我松了一口气,煤灰和贫穷的压迫气味都抛诸身后。我对艰困并不陌生——母亲和我有好几次几乎过不下去——但我那时醒悟到,里弗顿庄园改变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它的温暖、舒适和富裕;我开始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我快步走着,穿越街道,经过唐氏乳制品公司的马匹和马车,双颊因寒冷冻得通红。我此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些,绝不要像母亲一般失去身份。

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前,我低头进入一个帆布雨篷,躲进阴暗的凹室,那里有一扇闪亮的黑门,旁边挂着黄铜招牌。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烟,我从外套内摸索出我买的东西,拿掉手套。

我在小贩的房子里只匆匆看了书一眼,确定书名正确无误。现在我尽情凝视着它的封面,手指慢慢擦过皮革,沿着书脊上“恐惧之谷”的花俏字体凹印抚摸。我对着自己低声呢喃出这几个刺激的字眼,然后将书举到鼻子前,用力吸进墨水的味道。各种可能性的气味。

我把这个如禁果般甜美的物品塞进外套衬里,拥在胸前。我的第一本新书。我的第一样新东西。现在只需将它藏在我阁楼的抽屉里,不让汉密尔顿先生起疑,或被南希抓到就好。我将手套套回僵硬的手指,眯着眼看街道上酷寒的刺眼强光,连忙走出来时,一头撞上一位精神奕奕、正往里走的年轻女士。

“哦哦,原谅我!”她惊讶地说,“我真鲁莽。”

我抬头,双颊热烫。是汉娜。

“等等……”她思索了一会儿,“我认识你,你为祖父工作。”

“是的,小姐。我是格蕾丝,小姐。”

“格蕾丝。”她流畅地说出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是的,小姐。”在我外套下面,我的心脏贴着新书,敲击出充满罪恶感的禁忌鼓声。

她解开天青色的围巾,露出一小片如百合花般雪白的肌肤:“你有次把我们从浪漫派诗歌的死亡中拯救出来。”

“是的,小姐。”

她盯着街道,冰冷的风正将空气转为雨雪,她不由自主地在外套里颤抖。“今早真冷。”

“是的,小姐。”我说。

“我通常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她又说,转身背对我,双颊因寒冷而酡红,“但我预定要补上音乐课。”

“我也不会,小姐。”我说,“我是出来替汤森太太拿她订的货。是糕点。新年午餐派对要用的。”

她看看我空无一物的手,然后望着我走出来的凹室:“在这里买糕点很不寻常。”

我随着她的眼光看去。黑门上的黄铜招牌写着“道夫太太秘书学校”。我拼命寻找答案。任何能解释我会在这个凹室出现的理由,撒任何谎都行。买书的事不能被发现,我冒不起这个险。汉密尔顿先生对阅读的书籍有清楚的规定。但我该说什么?如果汉娜向瓦奥莱特夫人告密说我私下跑去上课,我可能会失去工作。

在我能想出借口前,汉娜清清喉咙,摸索着她手中用棕色纸张包住的小包裹。“嗯。”她说,这个字眼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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