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第1页)
沈嘉木这几年越发感谢自己早起的习惯。现在的住处距离地铁站将近五百米,搭上地铁以后需要乘坐七站路才能抵达公司附近的站台,然后步行四百米左右到公司,期间要经过两个红绿灯,通勤时间约是一个小时。公司设置的打卡时间是早上九点,因此沈嘉木七点四十左右就要出门。因为早已习惯早起,所以早上的时间很宽裕,足够他从容将一切安排妥当,通勤这件事情也就不太让他困扰。
来到这座城市以后,沈嘉木喜欢清晨胜过黄昏。清晨时意识最清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喜欢站在等地铁的人群中,那种感觉让他放松。身边太多陌生的脸孔,有人睡眼惺忪,有人精神抖擞。这是他一天中唯一不用被过去或未来充斥着的,属于此刻的时间。他会熄灭手机屏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们,构想他们的故事,偶尔也能看出来谁真的松弛淡然,谁又在假装昂扬。这种时候,他总感觉自己像一个作家,也像一位导演。
依稀记得曾经有过一个人,也说过自己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蹲在街边看往来行人从眼前走过,那时沈嘉木还不懂得其中奇妙,只是一知半解地同那人一起望着,望着一出漫长的空镜在眼前上演,然后隐约察觉到,自己对世界的感知,似乎还很懵懂。
如今已经同那人形同陌路,却反倒在这件事情上与之趋同。沈嘉木承认,他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件很好的礼物。
同组的女同事曾经在朋友圈里分享过韩国女作家金爱烂的一句话:“听到某首曲子,我会想起第一次让我听到这首曲子的人。”沈嘉木还记得第一次读到这个句子时的心情,那种感觉说不清是惊喜还是遗憾:原来这样相似的想法与经历,也许早有人已经有过,到头来他所不舍的珍视的过往,在人群中好像也只是这样。
后来他找到了那句话的出处,也断断续续读完了那个短篇故事,说来奇怪,最打动他的居然不是这一句,而是所谓“知道我不在的人”。
“被看见”是最大的骗局。看见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看见他的存在,即在场与否。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年纪,沈嘉木也曾随着这种本能坠入爱情,他很幸运,爱人那时不仅看见,也郑重地对待过他的存在。但那时他还没想到,爱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终归不能如神明般长久地注视着某个人,定格某一刻。
站在人群里,沈嘉木觉得自己离世界很近。太多的故事从他身边流过,都与他有关,也与他无关,所以不必抓住什么,也不必深究。如果命运要降临,一定会在这样的时刻。
然后生活会紧随其后。抵达办公楼,打卡,格子间,找到工位,打开电脑,幻象自己站上起跑线的日子已经恍如隔世,现在沈嘉木明白,那不过是人变成符号的瞬间。
这几年他的文艺病已经差不多痊愈,这一切大概都是从他明白人终究只能自己注视着自己的那一刻开始的。
摄影的爱好得以保留,以及音乐、文学和电影。前几年沈嘉木给自己买了一台m43画幅的微单,一副头戴式耳机,一个Marshall音响,一书架的书和一台投影仪。平时下班以后,他会一边读书,一边用音响放点音乐,或是打开投影仪放一部电影,配上酒精,在沙发上入睡。周末就背上相机,挂着耳机出门扫街,偶尔也会和同事们一起出游,充当摄影师为大家拍几张游客照。有感兴趣的电影上映也会去影院,不过大都是一个人。
记得有一次整理照片,意外翻出来大学时同梁闻一同扫街的所得,他才发现这座城市距离重庆一千两百多公里,却有着与之极其相似的街景,于是忽而感觉东奔西走的人们多少有些徒劳,也包括他自己。
那天入睡前,随机播放的音乐恰好是他们曾一起分享过的《城市》。这首歌用来形容沈嘉木如今身处的这座城市似乎也合适,好像所有的城市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
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
工作倒是很顺利,只是新冠疫情以后,公司降本增效,裁掉了不少人,沈嘉木幸运地留了下来,工作强度高了不少,但机会也相应地增多。
大学时代如今几乎是只存在于梦里,那种“不安于安稳生活”的心情,现在看来多少有些意气用事。
可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没有放下那种期待,否则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文学和电影。
大数据将梁闻即将上映的新电影推送到沈嘉木眼前时,领导的消息也同步送达他的微信。
这种巧合现在只会让他忍俊不禁,被他当成生活的调剂。
这些年一个人做了许多事情,走过许多地方,尽管有些艰难,也花了很长时间,但沈嘉木终归明白了生活并不是摇滚音乐,不是只有爱能让这个世界下雨。
回复完领导的消息以后,沈嘉木打开票务软件看了看电影票。这些年电影变得奢侈,但沈嘉木还是不愿意放弃大屏幕与那片有尽头的黑暗。
首映场在周中,沈嘉木抽不出时间,于是便决定等周末。排片还没有出来,他干脆关掉了软件。
午休结束以后,沈嘉木按照约定去了领导办公室。
他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沈嘉木花了约十分钟左右翻看文件,几乎没什么犹豫地点了头。
这之后,他便有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