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Verlaine 月光2（第4页）

魏尔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坚毅的面孔，钴蓝的眼睛，是照片上的“父亲”。

他加入反政府组织的原因是家庭被毁。兰波的声音隐约在他耳边响起。

死去的金发男孩，残留的一家三口照片，热爱家庭的父亲，加入了反政府组织的男人，一切仿佛毫无关联的信息终于被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一圈一圈缠绕在他脖子上，用力收缩。

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会这么痛苦呢？有人贴在他的耳边低语。

因为你啊。因为你的诞生，因为你的出现，而现在，你甚至要扣着板机，送最后的“父亲”去见上帝。

作为非人怪物的你，要用一颗子弹抹掉从某种意义上给了你生命的“父亲”。

人类？以后的时间会很长？

魏尔伦突然很想吐，想把喝过的苦艾洒和苹果汁连同整副器官与鲜血吐出来。

他脸色惨白、瞳孔收缩，甚至没有留意到狙击镜里男人警觉地张望，一步步后撤。身边的兰波急促地呼喊他许多次。与之俱来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窥视感。

而他此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仿佛将世界撕裂的幻听与低语中，魏尔伦感到有谁从旁拢住了他，右手贴在他扣板机的手上。

食指压着他的手指，扣下了板机。

仓声响了。

与此同时，那种诡异的窥视感也消失了。

片刻后，兰波松开了手。

“你怎么了，保罗，你从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差错。”他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摁掉了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魏尔伦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依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人类啊。

“…阿蒂尔，我到底是什么，你说我是什么。”他答非所问地喃喃道。

“你是人类，和我一样的人类。”兰波平静地注视着他的亲友：“无论你之前经历过什么，都已经消失了。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最后一刻犹豫吗？”

“…我不想。”

“不愿意开仓？为什么？”

为什么，兰波也这么命令他呢。

明明总是强调他是人类，以后还有很长时间。

“不想就是不想！”魏尔伦声音陡然提高：“说我是人类，要干的却永远都是——”

兰波在魏尔伦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不要那么激动。”他压低嗓音：“声音小点。”

“所以，是情绪，是吗？”

“……”魏尔伦垂着头，没有否认。

“但保罗，人要学会控制情绪。感情对我们来说有时会相当可怕。”兰波说：“甚至可能会因此送命。”

“什么是任务，什么是感情，两者必须分开，我教过你的。比方说刚才，你的感情让你不想杀死那个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但这和你的任务冲突了，那么你就只有两个选择，放弃任务去选择感情、并承担一切后果；或者彻底舍弃感情去完成任务。我原本以为这点你做得很好。”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你现在状态不太好，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魏尔伦没回答他，沉默着从趴了大半夜的烂泥坑里爬起来，竟有些踉踉跄跄地朝相反方向飞一般离开了，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连朝身后回头都不敢。

他总感觉那个头上留了幽蓝血窟窿的男人睁着克莱茵蓝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金发女人与血肉模糊的，金发蓝眼的小男孩，他的怀里抱着皮球。

你怎么可能是人呢？小男孩对他说。

你凭什么做人呢？

以后的时间，真的，能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