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第1页)
“他们又道难道仇恨一定要遗忘和原谅吗?难道要与仇人之子同席而坐不能心生怨言吗?难道父母养护之情比不上一句罪不及孥吗?” 霁月身形微僵,“我……不知该如何作答。那些人中有被‘沈知水’之案的遗孤,我有何理由劝他们放下仇恨?何况他们并未在肢体上欺凌漫漫,只是冷落和排挤,这又该如何定罪呢?” “我身为大师姐,一言一行皆是弟子表率,不敢妄言,不敢妄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结果放纵恶念,扼灭善意,以至如今满盘皆输。漫漫出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回到当初,我会怎么做,怎么保护好她呢?” 她微微笑着,神情带几分暮气沉沉的萧索,“可我辗转反侧,竟想不到答案。做了这么多年他们心中的大师姐,学了那么多经纶文章,我竟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模样,竟不知道该怎么摒弃一切,保护好一个人。这样的我,又如何能继承圣人之志,保护世人呢?” 佩玉无法体会这种悲凉。 对她而言,怀柏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要。 霁月眉目哀伤,缓声叩问自己,“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不是一直模仿圣人言行,我连自己都丢掉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只孤鸿飞过如血的天边,身形伶仃寂寥,失亲失友,无以为家。 霁月怔怔望着孤鸿,轻声问:“我该如何证自己的道呢?” …… 佩玉慢慢踏上千佛路,步伐沉重无比。 金色的余晖将石壁上的佛像染上色彩,佛陀似乎活过来,或卧或坐,笑看人间。 脚下石板锃亮,这条路,已经有千人万人从上面走过。 就像她们的道途。 大道三千,漫漫而无尽。千万人走过,千万人追寻。 就算典籍已经详细记录,但道之一字,永远也是无法复制的。 踏上的那刻,就意味着千山独行,永不回头。每一个寻道殉道之人的身影,总是孤独的。 佩玉想,她比那些人要幸运许多。长路漫漫,有个人始终会陪着她,与她一起探寻。 当牵住怀柏的手时,她便已经证得自己的道了。 扫地的小僧看见她,甜甜一笑,大声说:“仙长,方才怀柏仙长还在到处找你呢!” 佩玉一愣,忙道:“她在哪里?” 小僧指了指山道:“往上面走了,”他挠挠光头,“仙长,你怎么还欠人东西呀。” 佩玉奇怪:“欠什么了?” 小僧:“你欠怀柏仙长东西了,怎么自己也忘啦,哎呀,你快过去吧,人家都等急了。” 佩玉心中茫然,提气几个纵跃,掠过山道。 山崖上,怀柏负手而立,墨发松散,青衣翩飞。 佩玉唤道:“师尊。” 怀柏回头看她,身后是重重晚霞,“嗯?” 佩玉的额上沁出晶莹汗水,“我听说你在找我,还说我欠你东西。” 怀柏笑开,逆着光,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万丈霞光在她身后翻涌,为青衣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是啊,你欠我一样东西,你倒忘了吗?” 佩玉蹙眉不解。 怀柏伸出手,玉指纤纤,轻轻抵上佩玉胸口,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升红豆,一升黑豆。” 她在少女胸前画了一颗心,而后微笑看着她,“你也欠我,两生相思。”辞旧迎新 魔族环伺,虎视眈眈,仙门反而越加团结,更加清明。 散修成立自己的联盟,有了合理制度,不再如以往一般无序。纪戍率领人族士兵,清理战场上残余的低级魔物,献上自己的一分力。 魔兵数次攻来,都被仙门一一击退。 好几次的反击胜利,让众人信心大增,准备重新打回故土,收复家园。 青铜钟悠悠响起,冷风飒飒,菩提叶从枝头飘零。 原来的敲钟小院已经多了三四个人。霁月放下书卷,宣布下课,那些好学的少年仍恋恋不舍。 她盘坐在树下,翻开书卷,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纸上。 一个面目稚嫩的少女跪坐在桌案前,手里执着墨笔,抬头忽然冷不丁问了句:“先生,值得吗?” 霁月:“什么?” 那少女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说道亦是精妙无比,可世人只专于实用之学,对虚无缥缈的道法礼义充耳不闻,过了大半年,来听课的也只有我们寥寥几人。以先生的天赋,如果努力修炼,应当早已更近一层了吧,为了我们几个人,耽误您的修行,值得吗?” 霁月披着素袍,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两侧,气质沉淀下来,有几分渊风的模样。 她闻言,轻轻笑了下,抬手揉揉他的头,“别想这么多。” 少女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地说:“我只是替先生不服!” 霁月以那枚落叶做书签,把书卷合上,望着前方,眼神虚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总归是在修行的,只不过是方式不同,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少女苦恼道:“先生,我不明白。” 霁月笑着说:“你先把功课做完。” 少女噘嘴:“嗯。”她写着,身子稍稍弓起,被一戒尺打在背上。 霁月见她脸上染有未干的墨痕,像一只花猫般,心中好笑,强板着脸道:“坐直一点!” “哼,坐直就坐直嘛。” 又过一阵,沧海特地派一只鱼妖沿着江流逆流而上,赶至佛土,说道在海中看见神兵晋级的光芒,光中影影绰绰有一个金甲少女的身影,还催促让夫人早点回家,四海之主思念成疾,快成为一条废龙。 霁月得知游烟翠尚在人世,微微一笑,跟佩玉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随后飘然远去,独自踏上黄沙荒丘。 形单影只,若云间孤雁,天地一行人。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天气渐凉,寒风吹起,天上飘起片片雪花。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一列铁骑绝尘而来,谢春秋候在门口,黑袍猎猎。 纪戍勒马,解下覆面黑巾,笑道:“春秋,你在这做什么?” 谢春秋道:“到年关了,请你去喝酒。” 纪戍哈哈大笑,把魔物头颅往旁一掷,“走!” 一进城,欢庆的年味便扑面而来。 黑瓦白墙,高高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上,迎风摆动。 纪戍呵出一口白汽,搓手道:“这么热闹啊。” 谢春秋听见远处舞乐声,笑着说:“毕竟是年关。” 一道流光划过,纪戍抬头看了眼,忍不住乐了,捧着肚子大笑。 谢春秋看不见,问:“何事?” 纪戍道:“哈哈哈那个人,他在御糖葫芦!” 用一串巨大糖葫芦做坐骑的修士从空中折返,拱手笑道:“新春快乐。” 纪戍笑着招手,“新春快乐!” 锣鼓声响,舞狮的队伍在人群穿梭,引起阵阵喝彩。 街道上小铺林立,前方围着许多的孩子,纪戍心里好奇,拉着谢春秋挤过去。 一个俊雅青年手执紫毫笔,笔尖蘸了些糖浆,落笔成画,一气呵成,在糖浆凝固前做出数副糖画。 小孩纷纷拍手喝彩:“哥哥好厉害!” 青年把糖画分给他们,温声问:“你们还想看我画什么?” 小孩纷纷举手:“我要大狼!” “我要龙!” “我要看蝴蝶!” 谢春秋辨得青年声音,诧异道:“洛仙长?” 洛秋声闻言,笑着说:“春秋,新春快乐。” 谢春秋:“新春快乐,你怎么在此,我们已备好酒菜,一起去吗?” 洛秋声摇头,望着孩子热切的笑脸,“我在这里画糖画,请替我同诸位说一声问候。” 谢春秋点头,拱手一拜,与纪戍转了个弯,拐入一条小巷里。 满街诱人的香味勾起将军肚中馋虫,纪戍忍不住问:“到底是哪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有点耐心,马上到了。”谢春秋闭上眼睛,鼻翼翕动,笑道:“到了。” 面前是一家极不显眼的店铺,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的小二,只有一株枇杷树亭亭迎客。 纪戍的失落显而易见,“就这?” 寒风吹起碎花蓝布门帘,香气扑鼻,她立马改口:“好香啊!”说着,迫不及待掀开布帘,门里门外仿佛分成两个世界,屋里热气腾腾,像是一下子到了春天。 最外的火盆前坐着蓝衫青年,正低头给怀中小兽捋毛。他左边一点,余尺素凑过来,伸手想戳一戳雪白的小兽。盛济连忙侧身避开,护好怀中红芜兽。 余尺素气道:“摸一摸怎么了?这是你媳妇吗?” 盛济:“你是摸吗?你是想把它撸秃!” 红芜兽睁着黑葡萄般眼,无辜叫唤一声:“嘤。” 往里一些,朝雨半抱琵琶,玉指如蝴蝶在弦上翻飞,琵琶声嘈嘈切切,像玉珠滴答落冰盘。 一曲末,白衣少年连忙夸奖,“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