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第1页)
她还记得,那时流光清影,月华如雪,地上一片碎银。 佩玉合着眸无声哭泣,泪珠里,含着破碎的月光。 那滴倒映满月的泪直直落下,染湿她的青衣,掉在了她的心里。 在那个瞬间,怀柏宁愿舍弃一切,只求能抚平佩玉面上的泪痕,眼中的伤痛。 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深陷泥淖,可她甘愿沉沦。 情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如细雨沾衣,花香盈袖,不知不觉便已落入网中。 “佩玉啊。”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往上翘,眼神千回百转。 草木窸窣响动,怀柏笑意一敛,冷声喝道:“谁?”见到来者时,她稍一怔,奇怪道:“沧海?” 沧海一言不发地扑到她的怀里。 怀柏轻轻拍着她的肩,摸到了凸出的脊骨,沧海似乎比以前瘦了许多,“怎么啦?” “师尊,我不想……”沧海的声音低哑:“我想回家。” 怀柏心中叹息,被娇惯了十几年的小龙,想必已经意识到一统四海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要付出的远比她想象中多出许多。 沧海闻到熟悉的芬芳,眼泪就如断线般掉下来,手紧紧攥着怀柏的衣襟,哽咽道:“师尊,我不想当四海之主了,我想回家,回守闲峰。” 怀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无论你是谁,守闲峰永远是你的家。” 沧海闻言,感动得双臂收紧,勒得怀柏差点喘不过气,只能拍拍她的肩,“让师父看看你怎么了?” 沧海乖乖松手,退后一步。 借着月色,怀柏看清她脸上的淤青伤痕,额头上高高肿起一块,形容有些狼狈。 沧海抿了抿唇,“刚刚打架完……我就跑回来了。” 怀柏失笑,牵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抹药。” 沧海点点头,忽然轻轻痛呼一声。 怀柏眸光一沉,揭开她的衣袖,雪白的玉臂上横着一条长长伤痕,皮开肉绽,在水里泡的久,现出苍白渗人的颜色。大妖皮糙肉厚,龙族尤甚,沧海虽未明说,她也能想出此战的惨烈。 怀柏的面色阴沉,俯下身子,将灵药小心涂抹在那条狰狞伤口上。 可惜仙修士的灵药对妖的效果不怎么好,青青紫紫的小伤很快愈合,大的伤口却只是堪堪止血。 沧海感受到师尊的温柔,眼圈又红了,低声道:“师尊,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她在越长风与怀柏的护佑之下,没有经过妖族的厮杀,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弱肉强食,比别的妖怪要天真软弱。 就算生而为龙,承全族气运,心性不成熟,也难以一帆风顺。 这条路,她注定要走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才能真正成长。 沧海吸吸鼻子,说:“我原来以为,只要我回去,它们就会听我的。” 她扁着嘴,泫然欲泣,“它们都坏透了,我不想当它们的王了。” 怀柏看着伤口,心疼不已,“那就回来吧,孤山护得住你。” 沧海没有接下去,扭头环顾左右,问:“师尊,三师姐呢?” 怀柏道:“她正在闭关突破金丹。” “她不是不喜欢修炼吗?”沧海抿了抿唇,轻声说:“是因为我吗?” 怀柏笑着说:“是啊,她说总有一天,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最后一条龙,是属于她的。” 沧海面泛绯红,又羞又喜,眼里还闪着泪光,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她真这样说吗?” 怀柏点点头,“自然,我怎会骗你?” 沧海发出一声欢呼,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呆呆地笑起来,肩膀乱颤。 怀柏心中莞尔,摇了摇头。 按照妖族的年纪算,沧海如今比佩玉还小一点,勉强能算成年。 等了一会,轻轻的笑声慢慢变了调,成为断断续续的哽咽,怀柏抬起眼,看见指缝间渗出泪水,滚滚泪珠映着月华,像闪闪发光的珍珠,从白玉做成的手背淌过。 怀柏柔声问:“怎么哭了呢?” 沧海扑进她的怀里,“我、我太开心了,师尊,长风这么好,她这么好,我要怎样才配得上她呢?” 怀柏眉眼微弯:“被天道垂青的龙,配谁配不了?” 沧海抬起脑袋,眼尾泛着微红,“如果我只是沧海呢?如果龙族没有覆灭呢?” 怀柏轻轻摸着她的发,杏眼弯着,声音温柔,“感情的事,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就算这天下还有无数条龙,但也只有一个你呀。于长风而言,那些人再好有什么用,他们都不是沧海啊。” 沧海含泪笑道:“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越长风。” 受她妖力影响,头顶乌云堆垒,遮住皓月,一场暴雨来袭,天公泣泪。 雨水冷冷打在沧海身上,她身形一晃,变作一头巨大的青龙,鳞片像片片翡翠,翠色流华。 可惜翠玉般的鳞片不再完整,龙身布满伤痕,血肉狰狞。 沧海变出一把翠绿的伞,为怀柏遮住风雨,龙头低下,道:“师尊,我要回去了。” 怀柏抬手,摸了摸她的角,“你决定了吗?” 沧海道:“我是长天的妖啊。” 做一只大妖,龙角搅动风雨,龙息吹倒银河。 与主人一同乘长风破万里浪。 那曾是她三百年前许下的心愿。 沧海说:“我也想为了她变得强大。” 她要做越长风的妖,与她一起翱翔九天,潜游深海,探求天道规律,遨游于三千世界中。 重重雨幕里,一道青光掠过万重山,如流星拖曳着长长尾巴,很快消失在怀柏的视线里。 怀柏举着伞,目送她远去后,御剑飞至黄钟峰。 峰顶梧桐青翠,树叶摇动,几片落叶在风中悠悠旋转。 “师姐……”怀柏的声音很低,湮没在一山风雨中,难以分辨,“那日是我不好,你回来吧。” 重重风声雨声,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轻声啜泣。 一片梧桐叶夹在两根素白手指间。 陵阳君倚着一块山石,身后梧桐遮天蔽日,她夹住落下的一片树叶,垂眸不语,眼神幽邃。 “你又在想那棵小树?”洞庭君不知何时过来,翘足坐在树枝上,“她也是梧桐吧?” 陵阳没有说话。 洞庭君笑道:“陵阳,你这什么模样?你该不会只一起三百年,就对她动了真情吧?” 陵阳君的声音冷若金石,“不止三百年。” 从飞鸟衔来一粒种子,翠绿的小芽在泥土中初冒出头,到一阵山风拂过,梧桐树第一次化出人形。 几千年过去,几万年过去,她一直在默默看着叶云心。 看它被风雨摧残后恹恹,被阳光照耀重新生机勃勃,记得它小时玲珑可爱,也记得它长大后如何壮丽参天。 洞庭君眯了眯眼睛,“你该不会真喜欢上她?” 陵阳摩挲手中树叶,摇了摇头,“她是陵阳山灵气所孕育的最后一个精灵。” 洞庭君挑眉,“所以?” 陵阳道:“我有些想念陵阳山了。” 洞庭君跳下树,蓝衣翩飞,“过去的,终归是回不来了。” 她展目望去,这河山大川,日月苍穹,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那时古木参天,森林连绵,云梦泽浩瀚如海,陵阳山巍然齐天,岁月滚滚,旧时一切化作尘土,只剩下两只不愿湮灭的亡魂,还立在这儿,哀思从前。 “陵阳,我们都回不了头,你该不会忘了,”洞庭君闭上眼睛,“我们正因为不愿屈从于时间,不服无情天道,才堕而为魔,若非如此,陵阳云梦早不存于世,你我也本该随着时间消亡……我们回不了头。” 陵阳抬眸,面无表情道:“孤山有怀柏丁风华,我们动不了,四神器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洞庭君抬起手,手链闪着幽蓝的光。 她看着手链,面露微笑,“也许,万魔出世的契机,并非四神器。” 陵阳眉头微蹙,不解地望着她。 洞庭君没有继续说,负着手往前走,脚步轻快。 陵阳问:“你去哪?” 洞庭君回眸一笑,“东海,那儿有一片湖,上面栽满莲花,和当年的云梦很像,可惜没有采莲的渔女。” 幽蓝手链轻轻晃动,折射出璨璨光芒。 陵阳垂着眸,继续望着手中青翠树叶,神情寥落。许久后,她低下头,轻轻吻在梧桐叶之上。 孤山山风起,黄钟峰上的梧桐树微微颤动。 怀柏低声叹息,看了眼梧桐树,御剑而去,身影消失在翻滚的乌云中。 丹霞宫中依旧亮着灯。 宁宵身披鹤氅,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一山风雨,神情凝重。 风吹来,烛火摇动,几点冷雨洒在他的脸上。 宁宵眉头微皱,转身打开门,一高一矮两个黑袍人立在檐下,寒气从门外涌入。 “长烛?”宁宵侧身,将他们迎入,随后合上门,“你怎么来了?发生何事?” 略高的那道人影咳嗽几声,“显城出了点事,常笑受伤,我担心她在显城不安全,只能连夜把她送来孤山。” 荀常笑放下披风,露出一张惨白又面无表情的脸。 宁宵没有多问,唤来道童,让他送荀常笑去灵素峰修养。 容长烛紧紧盯着荀常笑的背影,直至她被如墨的夜色淹没,才回过身,对着宁宵一拜。 烛火摇曳,宁宵忙将他扶起,“这是做什么?” 容长烛低声道:“常笑如我,便如怀柏如你,当年我师尊只收了三人,大师兄葬在时陵,我只有她了……好友,我们之间的交情向来不涉宗门,但今非昔比,我将她托付给你,恳请你把她视作孤山弟子,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