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第3页)
阿史那云走在队伍里。他穿着使节礼服。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着,几缕散落在脸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乌鸦的翅羽。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草原的日光和风沙没有磨掉他的好看,反而把他磨成了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似有所感,停住脚步,抬起头。
城墙上,萧烬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数百步的风雪撞在一起。阿史那云的嘴角慢慢扯开,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从嘴角一路咧到耳根,嘴角的弧度不对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里同时烧着两种东西。疯狂是他自己的,烧得又亮又烈,像草原上的野火。温柔不是他的,是他姐姐的,叠在他的瞳孔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霜。两种东西在同一双眼睛里烧着,互不相让,又互为骨血。
他看着萧烬,嘴唇动了动。隔着数百步,隔着呼啸的风,萧烬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去、死。”
萧烬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阿史那云看了他最后一息,然后收回目光,跟着使节队伍走进大营。从头到尾,他的步伐没有乱过。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被风一吹,又裂开了。
第二年春天,萧烬离开了鹰喙隘。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师父的坟。那座坟还在,石头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风从峡谷里吹来,带着未化的雪气。他站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把剑他带走了,那枚祥云吊坠他一直攥在手心里。
萧烬回到千机阁的时候,周琬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年了。他看见周琬那条假腿,什么都没说。周琬看见他,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什么东西彼此了然。然后周琬低下头,继续做他的机关。
萧烬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这是什么?”
“假腿,比你那条真的好。想学?”
萧烬点点头。
“那就学。”
沈见深亲自教他,沈清辞偶尔来帮忙,周琬偶尔指点几句。他在千机阁待了一年。不是因为机关术需要学那么久,是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千机阁的活计可以占住他的手,占不住手的时候,他会想。想北境,想鹰喙隘,想鬼哭峡。想一个人。
一年后,萧烬去找沈见深,说他要走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沈见深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看着萧烬,看了一会儿。
“江湖险恶,小心些。”
“我知道。”
沈见深在他肩上拍了拍:“活着回来。”
萧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先生,您说我师父还活着吗?”
沈见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萧烬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风雪里,走进那个师父曾经走过的江湖里。
两年后,萧烬二十一岁。他走过很多地方,江南,蜀中,淮州,北境。见过很多人。他听过很多消息。有人说淮王死在了鬼哭峡,有人说淮王还活着隐姓埋名,有人说淮王是被陷害的。说什么的都有。萧烬听了,不信。
他只信一件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见到尸体,师父就可能还活着。就因为这个念头,他撑过了四年。
四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机关术,救人,在江湖上活着。学会了像师父那样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喝酒,学会了像师父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看在眼里,学会如何去让不像活、不能活的人活下去,可自己依旧活得痛苦。
他又掏出那枚挂着剑穗的祥云吊坠,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把那样东西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月亮照在吊坠上,冷冷清清的。他忽然想起那年从北境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座废村,村口有一口枯井。他在井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对着井底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从井底弹回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喊一声。对着山谷喊过,对着河面喊过,对着空荡荡的城墙上喊过。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只是吼,吼到嗓子劈了,吼到声音碎在风里。可每一次回来的声音都一样。空的。
他把小木人和吊坠攥紧,指节发白。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师父。”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
“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从山顶灌下来,把他膝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月亮还是那么圆,圆得像一枚铜钱,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座山,照着这片他走过无数遍的山川,照着那些他喊过无数声却从未得到回应的空谷与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