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第2页)
谢承霄点点头,看向王崇。
王崇的笑容来得很快,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陛下圣明。淮王有功于社稷,百姓议论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谢承霄也笑了笑。“王家的盐船,最近在淮州走得还顺畅?”
王崇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立刻接住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回陛下,一切如常。北境的军粮,王家不敢耽误。”
“那就好。”谢承霄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周衡。
周衡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周家刚在北境死了那么多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周衡是周家留在京城的“眼睛”,可这双眼睛现在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谢承霄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周家这回,死了几个孩子?”
周衡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周家卫国戍边,不敢言数。”
殿内骤然一静。那是一种连烛火都不敢晃的静。周衡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剜出来的。他没有报数字,没有诉苦,没有哭。他只是说,不敢言数。不敢言,是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是因为那些命送掉了,他连数都不忍心数。
谢承霄没有说话。他看着周衡,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沉,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震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衡的肩膀猛地一颤。
“周家的子弟,是大燕的兵。大燕的兵死在战场上,是国殇。朕会给周家一个交代。”
周衡跪下去,额头贴地,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着。谢承霄让他跪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周衡站起来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忍住了。
谢承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殿内这几个人,还有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瘦得像影子一样的慎王。他把每个人的底牌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徵王的折子,朕准它传。但有一件事,朕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折子是折子,案子是案子。淮王的事,朕自会斟酌。你们谁要是拿着这道折子去翻旧账、去攀咬、去借刀杀人——朕就查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谢承霄站起来。“行了,都散了吧。”
旨意在数日后下来了。三道。
第一道,给徵王。嘉奖直言敢谏,赏金千两。折子正式允许传阅天下。
第二道,给周家。追赠战死子弟,立碑旌表,赐“忠烈之门”匾额。周戎加封太子少保。没有荫官,没有田产,没有实权。只有一块匾,一个虚衔。够体面,够分量。
第三道,给兵部。严查那封密信的来源。没有期限,没有督办,没有一句狠话。只有“严查”两个字。这两个字放在兵部的案头,就是一把悬着的刀,一时间人人自危。
那一年的战事断断续续地打了下来。阿史那云像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进攻。他的人死了又补,补了又死。他不在乎。他只是不停地打,不停地冲,不停地杀。每一次进攻都像是一场献祭。
萧烬和他交手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觉得阿史那云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他的姐姐。说话的语气,挥刀的姿势,看人的眼神。原本属于阿史那云的东西在一点点消退,另一个人的影子在一点点浮现。
有一次,阿史那云忽然停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萧烬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风,你看,我替你报仇了。”
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变得像另一个人:“云,你疯了吗?这样做是送死。”
又变回去,带着疯狂的笑意:“风,你还在吗?”
又变回来,温柔得像一个拥抱:“云,我一直都在。”
最后那两句话是同时说出来的。两个声音,一个低沉疯狂,一个温柔哀伤,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交织在一起。
“我们是双子。”
“永远不会分开。”
萧烬愣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忽然想起青蚨,想起那些被种下种子的人,想起那个叫“神意承继”的东西。一个人的意识可以被种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两个人可以共存,可以争夺,可以融合,直到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着阿史那云,看着那张脸上交替出现的两种表情——疯狂和温柔,恨意和爱意,都在同一双眼睛里。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恨。是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分不清自己是谁。害怕有一天忘了师父,忘了阿姐,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只剩下另一个人在身体里说话。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站在他面前,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萧烬。”
他扑上去,可师父退后一步。他拼命追,拼命跑,拼命喊,师父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黑暗中回响。
萧烬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他把那枚剑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边缘的丝线勒进肉里。帐篷外,月亮还挂在天上。
永宸八年底,匈奴和大燕和谈了。两边都打不动了,死人太多,粮草太少。和谈那天萧烬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匈奴使者走进大营。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