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黎(第14页)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求岳已经打消了要带培黎回国的念头,一个人为中国奉献毕生,总不能让他客死异乡。但今时得遇,有好的治疗条件,要老先生多活几年、少受些罪,这都尚有人事可尽。
未料培黎对他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可能跟你再去中国。但我有一个学生推荐给你,他叫路易艾黎,是我在华洋义赈会招募的助理,现在就在中国,我筹办的工读学校,他协理也最多。我会为你写一封信,邀请他加入你的工作。”
金总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他了。
月明星稀,他在医院廊前的花坛上呆坐。其实这时候多希望是露生在他身边,他有满心的话想和露生讲——倒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他需要知己。人在乱世,便如负重渡河,若能偶得际遇,那感觉就像此刻的夜空,云破月开,看见星辰流转。
但露生远在纽约,只好用牛头马面凑合。
“我遇到他太晚了,怪我这个鸟人,做事一意孤行,喜欢肚子里揣点小秘密,其实是,其实是我怕碰壁。”
“但我又觉得,现在遇到裴叔是最好不过的时间,中国最好最好的机遇,就是现在。我们有美国给的贷款,全国的工商业者也团结在一起,政府虽然操蛋了几年,好歹终于要干什么了。你读过三国演义没有?裴叔跟我说的这些话,就是隆中对,全说在我心上。”
马秘书暗暗地皱眉,但望见求岳的脸色,他没再说什么。
牛秘书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纽约,等手术结束,还是明天就动身?”
求岳揉了揉鼻子,他有些舍不得走,因为今日一别,也许就是和培黎叔叔最后一次见面。临别时这惜别全挂在大脸上,反是培黎笑他:“不要这么担心,最艰苦的生活我都经历过,现在能够得到你的帮助,躺在高级的病房,对我来说再没有更好的了。”
——反而是这位老先生来感谢他。原本不想问那句话,他忍不住,还是问了。
“谁知道呢?”培黎微笑道,“起初是我不忍心看到别人遭受苦难,后来,我想在中国做一番事业,再后来,我在那里生活得太久,它已经变成了我第二个故乡。即便回到美国,我还是时常地惦记它,希望它能不再受苦难——我总希望它将来会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
夜风吹过,更多的月光洒下来。
求岳仰头望向星空,真是满心慷慨,唯星月可知——或许远在纽约的露生遥知。只有被爱和信念所照耀的人们,能够理解这样的人生、理解这样的志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bsp;求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秘书捏着鼻子窃道:“金参议先出去吧,这里实在不是站人的地方,要么我叫几个人过来,先打扫干净——”
“是我能不能站的问题吗?!”求岳回头吼道:“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他冲去床边,先试培黎有气没气——还好,有呼吸。手再向下一摸,全是屎尿,可见照顾的牧师也没有多尽心,老人不知道在这熬了几天,药没有药、水没有水,怎么好人会过到这种境地?为什么?凭什么?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问:“裴先生得的是什么病?”
“前列腺癌。”侄子哭丧着脸在抽屉里翻钱,他急着去药房凑一颗止痛药,“他连路都走不动,只能躺在床上。”
金总沉默了。
一个学贯中西的大贤,在海外漂泊半生,为异乡的中国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和热情,赢得了一代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与向往。可是美国没有善待他,中国也未能回报他什么。
现在他躺在这里,垂垂将死,甚至连一条干净的床单也没有。便溺是后来浸上的,油污却是成年累月垢在边角的痕迹。
求岳觉得很心酸。
看侄子跟个傻叉一样含着眼泪翻钱,屏蔽的祖安话和难过的形容词在他脑子里震荡齐飞:“别翻了,你家要有钱还要我干什么?不是我说你,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知道向中国发几个电报找找人吗?就这么等死?”
侄子嗫嚅道:“叔叔的朋友也都没有什么钱他说这种病治不好,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他冒险去费城求见金先生,哪敢跟培黎实话实说?其实是借口去城里送面粉,带着几个面包圈就上路了。
求岳颇感无奈,越是高尚的人,自尊心也就越强。施恩不求回报,培黎也许没说过这句话,但他身体力行地做到了。
自己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牛秘书倒不嫌肮脏,不必金总吩咐,自己打开门窗,桌子上的餐具里都是馊臭的残羹,他瞧见外面有个水槽,将一条手帕先作抹布,把杯盘摞起来拿去清洗。马秘书乖觉地尾随而出,拎了一桶水进来——床单脏透了,他感觉应该先把病人挪开,鉴于刚被金总怼过,他不敢擅自行事。
金总的怒气又稍稍平伏。
他叫来小牛小马:“别干这些了,你们俩现在回去费城,去联系最好的医院,就说是我的叔叔生病需要医治,叫酒店的人准备好车——具体还有什么屁事,叫他们看着罗斯福的面子来。”
远在白宫的罗总统感觉头上冒出问号。
培黎被安置在宾州最好的托马斯杰斐逊大学医院。两天后,他在洁白的贵宾病房里醒来。
医院的上下员工忙了整整两天,为照顾总统的面子(当然更照顾钱的面子),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的技术医治送来的病患。他们为培黎洗净身体,处理了身上的褥疮,鉴于病情难以拿捏,手术还须多方会诊才能得出结论。医生们唯烦恼老先生怎么还不醒,跟金总只能解释:“他太虚弱了,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调养,我们已经为他补充了营养剂。”
如果一直不醒那可怎么交代。
因此护士们下午听见老先生的咳嗽,见他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皆是喜出望外,连忙跑到楼下向金先生报喜。
金总正和马秘书说话。马秘书道:“要么您回去歇一会儿,我和家裕在这里看着。其实我有一句话,放在心里几天没说,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总叼着烟道:“不当讲。”
马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