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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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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你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深感哀悼。我对中美两国在经济困境当中所遭受的损失都深感心痛。但我必须要说,这场灾难不能仅仅归咎于对白银州利益的袒护,归根结底,它源于中国落后的经济体制。这也是最初我们对援助中国保持观望态度的原因,我们不了解中国政府是否有足够的决心来改变这一现状,我们也不确定中国的金融家们是否有能力驾驭这个充满变数的、挑战的时代。

我不是全世界的总统,无权也无必要去主张全世界的利益,中国自身的问题,需要中国自己去解决。如果美国在这个解决的过程中,无限制地施以援手,可以想见这会使中国在漫长的重建中形成惰性,那么它也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问题不解决,把它像帽子一样丢出去,总有一天它还会飞回来的。

我们都在这件事上吃了苦头——彼此也都得到了教训。

你看到了美国在这场风波当中背负的责任,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也承认了,我们在改革的过程当中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错误,就像在荆棘中前进,难免会有伤痕——但这些口头上的讨论和抨击,不能给两国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帮助。荣誉不属于评论家,也不属于那些指出强者、实干者错误的聪明人,荣誉只属于那些有行动的人,在逆境中惨遭失败、仍奋战不惜的人。

因此,提供的两千万贷款,并不是出于愧疚而进行的补偿,也决非是慈善性质的怜悯——而是我们对于东亚市场信心和希望的表达。

我很高兴在这一年的较量当中,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找到了一条更宽阔、更平稳、更尊重我们作为人类所应当拥有的基本自由的道路,我们将共同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来演出的原因。愿我们能抛弃那些、我们自己也不愿意遮蔽在脸上的面纱,真诚以待——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件事。”

迎向胜过星海的闪光灯和目光,这位老人以诚恳的神色,和蔼向露生道:“我衷心期待着。”

一周之后,中美双方都公布了总统邀请中国艺术家演出的消息,两边的官方措辞都称得上严谨礼貌,中国的官报上是一贯的以礼待人,用了“献演”,美国的官报上也如总统所说的那样,是“盛邀”。

那时露生看了公报,心中合意,向求岳笑道:“我又错疑了你的话,果然你从没说错过什么。这人的确是当世英杰。”说着微微一叹:“可惜咱们那一位不如这个,谋略气度都输了。”

求岳笑道:“我们来美国,可是他力挺的。”

露生抿嘴儿一笑:“也就这件事上他做得叫我没话说,总算不枉待你痴心一片。”

两人沉默片刻,求岳道:“羡慕么?”

“羡慕什么?”

“羡慕美国有罗斯福。”

露生垂头一笑,没有答言。

“用不着羡慕,以后好的多着呢。他们有一个,我们有一摞。”

露生微微摇首,展开官报看了又看,倚在求岳肩膀上,“我是觉得唏嘘,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总统跟我说的话,想来心头发酸发热。”

“你也觉得?”

露生在他肩上点头:“哥哥,这段时间里咱们俩经历了好多事,隐隐约约地,我心里总觉得这一切都有天意。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阴谋诡计暗算人,更不喜欢骗,但是为了国家,不得不如此,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就叫卧薪尝胆。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也在等那一天。等你跟我说的中国能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不用这些阴私苟且的伎俩隐忍苟活,能够堂堂正正地争雄于万国之林——无论这个明天会不会来、有没有变数,你我竭尽所能,这一生都问心无愧了。”

“我想把这个心境告诉天下人,要他们知道中国人此时能够卧薪忍辱,终会有问剑天下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期待过未来。”

往后的这段话,就没法跟承月说了——微微的有些鼾声,露生低头一看,其实用不着说了,原来那个困极累极,伏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还问:“师父,这些事是他教你的吗?”

露生知道他是梦话,答与不答都可的,暗道他何曾教过我?

等你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只是话到口边,有些脸红心跳的,自己嫌这话太肉麻,给承月掩上被子,他微笑轻声道:“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儿,睡罢。”,!

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能维持表面友好——但现在要白露生为这次“顺利”的谈判献演,这特么换谁谁能不膈应?

美国同志又不是吃豆腐长大的!

于是就有人说话了:“确实,就致歉的形式来说,艺术是最委婉的形式,也是最诚挚的形式。”

在场的无一不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中方是、美方亦是,都很善于把别人的话曲解成自己想要的意思。因此罗斯福只是简单地发出了邀请,美方官员却能善体上意地予以注解。

立刻就有人微笑着附和:“我认为这场演出应当盛大地展开,所得的票款正好用于抚慰三月事件的受害者,同时在每次演出之前,还应当为这些死难者默哀。”那人望着露生,温文尔雅:“相信您也一定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因为翻译在场,所以每一句话露生都能听得懂,那位黑发碧眼的女翻译虽然中文口音蹩脚,但每一句都译得既快且准,连旁人轻微的低语都译到了——好像是迫使露生一定要给一个回答。

露生立刻就看向孔祥熙,孔祥熙并没有意外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宽慰。露生又看他身边的顾维钧,顾维钧一脸的无奈,他把目光投在每一个中国官员的身上,看向宋子文、看向张嘉璈,他们要么调转面孔,要么垂首沉默,只有冯六爷冷笑以对。

露生就明白了。

默然地,他回眸望向求岳,求岳也在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是互相能听见彼此的心声。那一刻求岳的神情很复杂,混合着怒气和心疼,还有一点歉疚,露生知道他早就有这份歉疚,他一直没说,他也就一直不提。他带他去百老汇看演出、去伦敦看演出,其实是包含了一层歉疚的柔情:你跟我去美国闹事,从此和美国人结仇了,再也不可能像梅兰芳那样名扬海外,哥哥是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露生看见他挑挑眉毛,喉头上下一滚,知道这傻子一定要出来说话了,轻轻地,他向他摇头,那意思是:你不要说,我自己来说。

求岳有点懵了。

承月急得问:“为什么不让师爹骂人?”

露生笑道:“你又知道他要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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