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承月(第5页)
露生看着他:“那你喜欢唱戏吗?”
春帆脸上一红。
所以是喜欢的。
只是他母亲太不争气,家徒四壁还要抽烟,一旦无钱便找儿子哭闹、以至于街边卖笑,只是年老色衰、谁肯光顾?春帆毫无办法,只得省钱供他母亲挥霍。他颇要面子的人,退学唱戏已经害怕同学耻笑,更添一个流莺的母亲,真不知前路如何!因此拼命演龙套,只求有钱,青春幼小的年纪不得保养,把嗓子弄得时常毛病。年前听说沈斌泉要带他来南京拜见露生,他心知这只怕是人生最后一搏,若是不成、从此深陷泥潭,恐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小鸭鸭不知衡量轻重,为了这点机会费尽鸭鸭心思了,他打听了白露生最喜欢《牡丹亭》,寻思着要是拜他为师,唱生肯定不如唱旦来得讨好,因此背着人苦练了十几日的寻梦,以求能得贵人青眼——练得太猛了,临到头来,把嗓子练炸了。
含羞含愧地说出来,低着头道:“白老板,我知道自己不行,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在你们工厂做工人。”春帆忍痛道:“我听说你们工厂工资很高,但是没有关系进不去。”
露生颇觉诧异,和月泉斌泉互望一眼:“你从此不唱戏了?”
春帆默默地擦了眼泪,仰目回视于露生:“我想跟我妈断绝关系,我对她仁至义尽,只要能离开苏州,做什么都行。”
露生心里又是一软,细细地端详春帆——寡淡面貌,实在不算俊俏,但难得他一双眼睛流光溢彩,有时美人不必样样出色,略有一动人心处也可脱俗——竟有些像月生的眼睛。
他想起月生和自己,也是从小泥潭里挣命,月生也是自己一手教导来的,只是当时自己也心情乖僻,未能将月生教导端正,留下许多遗憾。
奇才容易得、可怜人也甚多,惜的不过是这一份挣扎向上的心。
沉吟良久,他问斌泉:“咱们传习所,向来是以‘传’字为辈?”
斌泉月泉心中都是一惊,却也是悲喜感慨:“对,生行取玉,传瑛传琳;旦行取草,传芳传茗。”沈月泉明白他就是要收下徒弟了,排行要取艺名,沈月泉道:“我有句话,他算是我们南京传习所的头一个入门,苏州以‘传’字为辈,南京另取一字,就以‘承’字如何?”
露生笑了:“这当然好。”清眸流转,“那么南京艺人就以风花雪月为字,旦者坤也,阴也、月也。”他看向春帆:“你姓什么?”
“姜,美人姜。”
露生点点头:“正是如此,江上春帆,过眼烟云,不如明月亘照古今,我就给你取个新名字,就叫——姜承月吧。”,!
泉见他温柔容让,暴脾气按捺不住,怒向弟弟道:“什么隐情?你既然生着病、不如就叫我回去,我在南京几次打电话问你,问你精神可能支持,你说绝不辜负人家的好意——”
露生头大,只得又劝:“沈老也息怒,我并没有生气,自己人休说外话。”
月泉懊恼道:“这是什么事呢?本来是要让你快乐,反添了一肚子的不快!”
——这可真是给黛玉兽分心了,心都快分没了,一点操心金总的心情都不剩,政斗戏全面换台娱乐圈丑闻。金总后来听说这事儿,笑出屁声:“挺好挺好,我不在家你们挺热闹的。”
当时大人们吵吵劝劝,春帆在枕头上迷糊地喘气,出了许多汗、渐渐听清大人们说话了,心急地爬起来下跪,扑通一声又栽下床。
大人们瞬间闭嘴,露生连忙扶他躺好,春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艰难道:“白老板、白小爷,沈师父一直给我钱,没有少。”
沈斌泉心脏病都快犯了。
春帆窘泪几乎下来,倒插着眼睛看沈斌泉,咬着牙又道:“我对不起老师,嗓子也坏了、钱也拿去用了,都是我自己不好。”
斌泉无奈叹道:“你怎么回事呀,春帆?”
春帆只是沉默,许久才说:“我要是哭哭啼啼,诉穷卖惨,那不成了要挟人家收我为徒吗?沈师父,你的好意春帆辜负了,我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甚是苍凉,几乎不像是少年人的心境——这其实才是下九流的伶人们常有的心境。所以说风月场里无清白、歌舞楼上不少子,在这个场子里摸爬滚打的,几人纯真?若不是山穷水尽也不会来戏班子里讨生活,早把人世险恶看透了!
露生听得“命该如此”四字,忽然间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心头微微一恸,旋即波澜止息,也并不露出动容神色,轻轻地向春帆道:“你看我是因为一时凄苦,就随便收徒的人?”
春帆有些呆住,嘴唇翕张两下:“不知道。”
露生又道:“若是你身世不可怜,你觉得我今天会不会收你?”
春帆沉吟片刻,撇开脸说:“也不知道。”
露生看他神色间隐隐有傲气,不觉一乐:“你自认唱得很好,所以只怪身世可怜、嗓子损毁,你觉得若是没有这两件事,我一定会收你为徒的,是不是?”极娇丽又极矜傲地,他嫣然一笑,“实话说罢,唱得不怎样,好些错处。”
春帆真呆住了——不能怪金总叫他可达鸭,因为后来露生一教导他,他这可达鸭表情就来了,求知若渴眼瞪得活像要进化。
金总:“哦哟,鸭鸭攻击。”
当时白小爷悠然自得,因为撇清了沈斌泉的嫌疑,那其他什么事都是小事,莫说一个穷孩子,就是成百上千他白露生也养得起——都不用金家掏钱,两出戏就够他们嚼用了!叫跟着的娇红端茶进来,不慌不忙地向春帆道:“你跟着斌泉先生学了两年,他虽是前辈,旦行里未必如我有心得。”他两手一翻,做一个丽娘的姿势,雪白好似两朵兰花,也不用描画、一瞬间宛然是丽娘坐在床头,“就比如开头第一句,梅树边,苏昆唱法向来是换一口气,再轻轻托上去,这是一个小彩头——但你可知道为什么要缓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