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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大雪(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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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岳心道常听人骂露生“不男不女的东西”,以前觉得这话贼蠢,一个人兼美于男女的优点,这难道不是好事?今日在孔二小姐身上算是见识了,一个人居然又有男人的跋扈、又有女人的泼妇,真他妈难为了怎么养的!

女子刚强,不在言行举止,在于心胸远见,他此时无比赞同李小姐的话,难道梳个短发、穿个男装,就是给女人长脸?女人里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是给钟灵毓秀的女人掉份儿了!

且说孔小姐虽然凶霸,脑子却不傻,听胡忠民语言讥讽,登时眯起眼睛:“你说谁?你再说一遍?”口中说、手里就上膛:“告诉你,姑奶奶我手里的枪可不长眼,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胡忠民不与她计较,被枪指着,也权当无事发生,公事公办地递过一张文书:“既然孔二小姐出来了,就请你收好这张催缴单,鄙人南京税务局新任局长胡忠明,请转告令尊,请他尽快补缴税费。”

孔小姐冷漠地将手向外伸出,胡忠民把催缴单递过去——她忽然缩回手,税单两头落空,“扑落”一声,落在地上。

“所以孔小姐是不接这张单子了?”胡忠民镇静道:“还是说,孔部长叫你来传这个话,意思要抗税?”

孔小姐正眼也不瞧,皮靴踏在税单上,沓沓沓连踏数下,四周皆是寂静,她骤然抬脚低手,一枪炸在脚下!

税单打穿了,火星四溅,弹壳崩飞上天。

胡忠民怒极反笑:“好,既然孔小姐这个态度,那就别怪我强制征缴!”当即向税警一声令下:“砸锁开门,将值钱物品统统搬出,搬到足税为止!”

“谁敢?”孔小姐估计是白长了个嘴,发声靠枪辅助,对天又是一枪:“警卫连回娘胎了吗?!”

警卫早就簇拥在侧,只是对面是政府官员,也不见孔部长和夫人发话,因此并无人敢上前,此时见小姐发怒,只得硬着头皮聚拢起来——围在孔小姐身畔,为的其实不是打人,是万一孔小姐真杀人,大家夺枪要紧!

孔二小姐冷笑道:“我父亲是行政副院长、财政部长,我姨夫就是蒋中正!你一个刚到任的破局长,世面都没见过的瘪三,你也配见我父亲、跟我家要钱?今天你们谁敢进来,我就敢杀谁,进来一个我杀一个,进来两个我杀一双!”

“你两个姨母,一位孙夫人、一位蒋夫人,她两位都是文明淑女,怎不见你学见半分?”对峙之中,石瑛从车上大步下来,直走到铁门前头:“他一个税务局长,还不配见你父亲,那我在这里陪同等候,不知道配不配?!”

他甚少在高官的宴会上露面,孔令伟一时竟不认得他,见他身材高大、颇有伟貌,说话温雅里含着矜傲,不知是哪个要员,因此谨慎问道:“你又是哪个?你贵姓?”

“免贵姓石,南京市市长,正是鄙人。”

“……”

孔小姐呆了片刻,一瞬间火|药桶爆炸原地升天,绿着脸尖声道:“好你个石瑛,你骗了我爸爸,你还敢往这儿来?!你果然吃了熊心豹子胆!”

孔部长出了半个月的丑,连累孔小姐被朋友圈明嘲暗讽地笑话了好多天,此时是生吞活剥了石瑛的心都有,抓着铁栏杆怒喝:“卑鄙小人!我爸爸多么相信你!你害得他颜面无存!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害他?你的心都黑了!”越说越激动,举枪就射,旁边警卫官吓得一拥而上,硬掰她的手腕,勃朗宁又上天了!今天的孔公馆免费放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孔部长喜迎税务局强制征缴,枪声里夹杂着孔小姐的怒骂:“石蘅青!从你到南京来,我爸爸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回报他什么?你这条养不熟的狗!贱人!你们放开我!再拉我连你们都杀!”

一串感叹号,音响化之后简直叹为观止,更兼无数玻璃崩碎的巨响,门口的栏杆铁门也不知是阻拦外人还是隔离猛兽了。石瑛恍若未闻,攥着手套静道:“世侄女,我来不是见你,是请孔部长把滞纳的税款缴齐。你不愿意看见我,请你父亲出来就是,只要拿到税款,我们立刻就走。”

“谁是你侄女!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孔小姐炸了又炸,唯恨被一群警卫拥着,只能嘴上叫骂,连踢带踹拿自己人泄愤,口中喝骂不止:“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家的钱你一个子儿也别想要,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

“我们可以等。”

“那你就等着吧!等到天荒地老,门口冻死饿死!”此时已是下午四点,乌云翻滚如夜,北风劲起,已有带着冰碴的雪花扑簌而落,孔令伟仰头望天,恶笑数声:“你们这些要饭的,叫花子!活该在这里给我家看门,冻死了我自然替你们收尸!”

说着,转身欲去,立刻听石瑛在背后朗声道:“不要伤了孔小姐,她走了,我们砸门开锁。”又听胡忠民喝令:“里面警卫散开,这里是南京市政厅!妨碍公务,你们可担当不起!”

“谁退我毙了谁!”孔小姐怒而回身:“你们敢砸锁?!”

石瑛微微笑道:“孔小姐自然可以在这里陪着,陪到你父亲出来为止。不光你陪,马上还有市政厅一干要员和报社记者,一起陪你,孔二小姐大可想想,届时的场面好看不好看!”

“你敢!”

石瑛沉了脸道:“敢与不敢,孔小姐试试就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转瞬之间已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连泥带水,十分苦楚。孔二小姐哪肯站在这里受冻干陪?走了又怕石瑛砸锁、输人气势。又听石瑛吩咐胡忠民:“将这公示送去中央日报社,告诉他们,八点钟不见孔部长,就把这公示发出去,告诉天下人,孔部长带头抗税。”一时又怕他们真的跑走了去叫人,真是来也气得要死走也气得要死,心头激怒,又无话可回,抬手又是一串子弹乱打。

孔小姐土拨鼠尖叫:“啊——!”

露生二人见石瑛孔门立雪,孔令伟在铁栏杆后面张牙舞爪地乱蹦——要按金总的脾气,早下去踹这个死丫头了,金总才没有不打女人的原则,在金总的拳头面前不分男女,只分欠揍和不欠揍。只是石瑛事先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是我例行公事,你去却是私闯民宅、哗众滋事。”

“……万一他们真的搞你呢?”

你这说的是什么粗话,什么搞来搞去?石瑛失笑:“我是政府要员,自民国建立以来,我石瑛的为人在党内也是有目共睹,虽然没有万贯家财,这名声却不是孔家人动得起的——没人敢拿我怎么样,成大事者不能为小事动怒,你要听话。”

后面一句话,他没有说——若是孔祥熙真敢火拼,那他石蘅青用一条性命换孔家倒台,也算值得!

因此露生和求岳虽然愤怒,但敬遵石瑛的嘱咐,只是忍耐观望。其时所有江浙商团的首脑无一人返程,都在四面高楼上含怒静观,华北西南的豪商们也无一人离去,或在旅店、或在酒楼,俱坐听传报,就要看看今天是国民政府说话算数,还是你孔家一手遮天!

天感人意,亦无它可酬,压城暗云之下,雪越下越大,飞霜扬絮,一阵一阵的朔风呼啸,将清白大雪漫天洒向人间。

时间像静止了,所有人也都静止了,只有狂躁的枪声被无边无际的大雪吞没,渺小得稍纵即逝。

这里孔二小姐对天放了无数枪,子弹夹子打完了十来个,花园里没一个完好的灯泡儿,只不见石瑛和胡忠民有一丝退缩惧意。警卫连、税务官,眉毛衣服上全挂了雪,脚边已经积出了浅浅的一层雪痕。管家急来传话道:“二小姐,夫人叫你回去。”

孔小姐在外张狂了半日,见父母均置之不理,其实心中早有孤立无援之感,此时听母亲有话,顿觉大喜,将枪向跟班手里一甩,气咻咻地推门进来,不料孔祥熙劈面便道:“你闹够了没有?”

这父亲一向柔懦,二小姐向来不服他管教,闻言直着脖子道:“我闹什么了?爸爸!姓石的耍了你!他在我们家门口撒野!你为什么不出去?你为什么不去找姨夫?!”

“他撒野还是你撒野?”孔祥熙按捺怒火,只是脸全青了:“他要多少钱,你给他就是,不要再出丑了,去拿钱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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