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人心动荡(第1页)
洛涧大败的消息传到寿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最先接到消息的是东城门口的一个守门队主。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卒从东边策马狂奔而来,到了城门口马匹一头栽倒,那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几个守门士卒赶忙跑过去扶起他,他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嘶声道:“洛涧……洛涧败了……卫军将军……阵亡……”那队主面色骤变,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士卒,弯腰问:“你说什么?卫军将军怎么了?”那斥候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翻,昏死过去。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寿春城内外。赵盛之麾下的羽林郎最先炸了锅。这些士卒多是关中、陇西的富室子弟,父兄在朝中为官,此番南征,家里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他们塞进羽林军,指望跟着天王混些功劳,回去好升官晋爵。出征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论的是封侯拜将、衣锦还乡;在项城时还嫌行军太慢,恨不能插翅飞到淮南,一刀一个把那些“江东鼠辈”砍个干净。寿春城破那几日,他们更是得意,聚在营中饮酒庆贺,有人还写了诗,说什么“百万雄师如席卷,江南指日定升平”。可此刻,这些豪言壮语全都碎了一地。羽林军的营盘扎在寿春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排列还算整齐,可里头的气氛已经变了味。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有人说梁成的两万人马一夜之间被谢玄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有人说王显和王咏也死了,合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王曜也已战死,晋军正在西进,不日便要打到寿春城下。这些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心惊。一个年轻的羽林郎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两口便啃不动了,只把那饼攥在手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他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靠着帐篷坐着,怀里抱着那口环首刀,刀鞘被他摩挲得发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那年轻士卒低声嘟囔了一句。年长的士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刀抱得更紧了。营盘的角落处,几个人围坐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军官听见。一个什长模样的捻着胡须,皱着眉头道:“四万余人,说没就没了?卫军将军也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怎么一夜之间就……”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摇了摇头。“听说那谢玄手下的北府兵,个个以一当十,勇不可当。”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畏惧。“咱们这些羽林郎,虽说甲械精良,可毕竟没上过什么战场。要是晋军真打过来……”“闭嘴!”那什长瞪了他一眼:“天塌下来,自有上官顶着,你瞎操什么心?”那年轻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可脸上的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类似的议论在其他各营中也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嗡嗡地飞,赶也赶不走。军官们试图制止,可他们自己心中也未尝不慌。有几个军主、幢主模样的聚在一顶帐篷里,关着帐帘,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传出一两句“洛涧”、“梁将军”、“怎么办”之类的话,便又沉寂下去,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赵盛之从帅帐出来时,正听见几个羽林郎在营门内侧窃窃私语。他大步走过去,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士卒见他过来,连忙站直了叉手行礼,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的?”赵盛之厉声道,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士卒的耳膜。“军中有令,不得妄议军情,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脖子硬了?”几个士卒愈发惶恐,那队主结结巴巴道:“将……将军,弟兄们只是……”“只是什么?”赵盛之打断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阳平公裁处。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再让本将听见有人胡言乱语,定斩不饶!”那几个士卒连连叉手,灰溜溜地散了。赵盛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有恐惧,又有担忧,还有一种对未知前景的深深不安。他转过身,大步往帅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间穿梭的身影,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寿春城中的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原晋军将军府的正堂里,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关于洛涧战情的军报。军报是苻融遣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洛涧大败,梁成、王显、王咏阵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器械军实损失无数。他将军报看了三遍,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谢石……”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有愤恨,有不解,还有说不清的疲惫。他想不明白。谢石明明已答应来降,信札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恳切。他派朱序去接洽,朱序回来也说谢石确有归意,只是被谢玄、桓伊那几个后生掣肘,需日才能料理妥当。他信了,他等了三日,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梁成等人阵亡、四万大军覆灭的消息。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待南朝的降臣降将,没有一个不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的。朱序从襄阳被俘,他不但不杀,反而封为度支尚书,赐宅建第,待若上宾。张天锡从凉州归降,他封为归义侯,还授以北部尚书的显职,让其参与朝政。慕容垂、姚苌、慕容暐,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他以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人必以诚相报。他以为天下大势已定,江东诸臣识时务者必当归命。可不想那个老儿,那个给他拜书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众归降”的老儿,转过头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朕待彼以赤诚,彼却报朕以刀兵。”他烦躁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寿春城低矮的民居,灰扑扑的屋顶鳞次栉比,一直铺到城墙脚下。远处的城墙上,士卒们还在巡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淮河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望不到对岸。他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河面,沉默了很久。愤恨归愤恨,可更让他揪心的,是王曜。此番来报只说了梁成、王显、王咏等阵亡,四万大军覆没,却没有提到王曜。那个骑卒是从洛涧战场上拼死冲出来的,到寿春后连话都已累得说不利索,只知道梁成的大营被破,梁成、梁云、王显、王咏等阵亡,至于王曜的洛口大营如何,他也一时不知,只是照此揣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苻融是在申时过半以后才接到王曜的密报。那密报不是通过驿马送的,而是从淮河上走水路上来。王曜派了一艘快船,顺着淮河逆流而上,船上只有石猴儿等三个斥候,其他两个掌舵,石猴儿则怀揣密报蜷在船舱里,冻得嘴唇发紫。船到寿春城外的码头时,三人灌了一口热汤,这才缓过劲来,并随着前来接应的两个骑卒,直奔城中苻融的临时官邸所在。接过石猴儿递来的密报,苻融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郭褒在一旁见他不说话,心中着急,凑过来低声问:“太傅,王太守如何?”苻融把竹简递给他。郭褒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张清瘦的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继而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子卿……难为他了。”他喃喃道。苻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去见陛下。”他们见到苻坚时,苻坚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屋顶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子卿有消息了?”苻融叉手道:“回陛下,子卿无恙。他率部从东岸绕袭陶隐、戴熙的大营,阵斩陶隐,击溃戴熙部,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的溃兵后,已退回洛口大营坚守。”苻坚猛地转过身来。他盯着苻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他……击溃了陶隐、戴熙?”苻融点头:“正是。子卿接到梁成被袭的消息后,率本部六千人南下救援,半途得知梁成已亡,便当机立断,折而向东,从洛涧涉渡到东岸,绕袭陶隐、戴熙的大营。彼时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子卿在洛口的大营,后防空虚,被子卿一战击溃。陶隐阵亡,戴熙仅率数千残兵南遁。”苻坚听罢,久久不语。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子卿……”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当夜,苻坚传令,召苻融、苻方、张蚝、赵盛之、郭褒、朱序、张天锡等人到行辕议事。行辕的正堂里烛火通明。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被洛涧战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他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着洛涧一线的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部营盘的位置,梁成的、王显的、王咏的、王曜的,都用朱笔圈了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梁成和王显、王咏的圈上已被他用墨笔划了一道横线,只有王曜的那个圈还在。堂中坐着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中将军邓迈掀帘进来,叉手道:“陛下,王太守所遣的那个斥候什长,人已在门外候着。”苻坚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帘子掀开,石猴儿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着一只蜈蚣。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黑白分明,透着精明和慧黠。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陛下,小的是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奉王太守之命,前来禀报洛涧战况。”苻坚摆了摆手:“起来说话。”石猴儿站起身,叉手道:“陛下,卫军将军不听府君劝阻,未加固营垒,也未多派斥候。吴军趁夜涉渡洛涧,偷袭大营,卫军将军出战拒敌,不料殁于阵中。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率部救援,途中遭遇吴军主力,亦相继战死。此一役,我军损兵四万,丢失器械军实无数,吴军趁势进击,预估不出三日便可到达淝水东岸。”堂中一片死寂。张蚝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赵盛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苻方面色微变,摇首长叹一声。朱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张天锡坐在西侧中间的位置,一直垂着头,此刻抬起眼,看了旁边朱序一眼。朱序也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张天锡想了想,当即率先开口,怒道:“王曜呢?为何不去救援?”石猴儿转过头看着他,叉手道:“回将军,我家府君接到梁将军被袭的消息后,立即率部南下救援。赶到半途便得知梁军已然战殁,府君审时度势,折而向东,攻打吴人于洛涧以东的大营。彼时吴将陶隐、戴熙正率主力攻打我洛口大营,后防空虚,府君一战击溃其部,阵斩陶隐。然贼军势大,我军虽胜,已难改大局,王太守遂收拢残兵,逐次退回洛口大营,坚守待援。”张天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石猴儿已接着道:“此外,我家府君命小的转陈陛下——洛口大营,固若金汤,吴军短时之内断不能克。望陛下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而后分遣偏师,南趣合肥诸城,以分敌势。我家府君亦适时出击,截断吴军粮道。如此不出一月,吴军进不能战,退则必乱,我军首尾夹击,可获全胜矣。”张天锡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道:“陛下,洛涧四万大军一朝覆没,梁成、王显、王咏诸将,皆为国捐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追究败军之将的责任,以肃军纪。王曜身为副将,未能尽匡正之责,大战之后又未能及时救援主帅,以致梁将军孤立无援,殁于阵中。如今还敢大言款款,指摘方略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将其撤职查办,另派大将往镇,以正视听。”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朱序也侧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向苻坚叉手道:“臣以为归义侯所言不无道理。王太守能力固然不差,然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洛口一役,他虽败中取胜,阵斩陶隐,然其部伤亡亦不小。目下吴军乘胜而来,气势正盛,以他不到一万残兵,如何能独撑危局?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一栋梁?臣请陛下另派大将往镇洛口,换王太守回寿春休整,以兹万全。”苻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天锡和朱序脸上扫过,语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十几日前,王曜早就规劝梁成详加布阵、小心迎敌,我也特下将令,让他整肃营盘,坚守勿战。然成自恃功高,不纳良言,以致为宵小所乘。洛涧一役,若无王曜及时出手,所剩几千残兵只怕都不能保全。两位躲在后方,对浴血之将不加体恤,反而吹毛求疵,妄加议罪,岂非荒谬至极?”郭褒也站起身来,瞥着朱序和张天锡,冷冷道:“太傅所言极是。王太守于倾覆之际,尚能审时度势,一举击败洛口对岸之晋军,并阵斩敌将陶隐,遏制住败势。此等功绩,归义侯和朱尚书不奖其功,反责其过,让前线将士何以适从?”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朱序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朱尚书,盛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朱序转过身来,看着他:“赵将军有话请讲。”赵盛之道:“尚书前几日从洛涧回来,不是说谢石有归降之意吗?为何尚书刚走,谢石便大举来袭?依赵某看,卫军将军丧于敌手,一半的责任便是足下散布的敌即将投降之论,尚书究竟居心何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朱序面色骤变,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也是受了谢石那老儿的蒙骗。那日臣到晋营,谢石在臣面前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众归降’,还写了信札,用了印信,臣实在看不出破绽。臣回来向陛下禀报时,也是如实陈说,不敢有半句虚言。至于梁将军轻敌致败,实非臣之本意,求陛下明察!”苻坚没有说话,只靠在凭几上,审视着叩首的朱序。那目光里既含怒意、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张天锡见气氛不对,连忙站起身来,叉手道:“陛下,朱尚书若仍心怀晋室,到晋军大营后大可一走了之,可他还是回到了陛下身边,足见其忠心。且兵不厌诈,谢石老儿狡诈多谋,朱尚书一时不察,亦是情有可原。若此时将朱尚书治罪,反而称了吴人之意。”苻坚沉默了片刻。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那谢石老儿,连朕都敢骗,何况是你。”朱序又叩了个头,这才直起身,退回座位上坐下。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那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下头时,目光却与张天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张蚝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见苻坚看过来,便也叉手道:“陛下,臣与王太守虽交往不深,然寿春一役,王太守指挥若定,有目共睹。他麾下那几个军主,个个能战,士卒也训练有素,比许多老将带的兵都强。若因些许微失便将其撤换论罪,他日沙场之上,还有谁会尽力作战?至于洛涧之败,梁成难辞其咎。只是……”他拧起眉头,看向石猴儿:“只是让张某不解的是,梁成虽失之于傲,毕竟久经沙场,麾下两万关中老卒,也不是没打过仗的。怎会与那吴人一战便全军覆没?”石猴儿在堂中站着,闻言叉手道:“将军有所不知,吴军当中有一骁将,姓刘名牢之,此人勇不可当。梁将军出阵之后,战未数合,便殁于其手,大军亦由此溃散。”张蚝听罢,那张粗犷的脸上当即露出愤愤之色:“可恶,有机会我倒要会会此人!给梁成报仇!”朱序在席上坐着,见气氛稍有缓和,眼珠转了转,又侧过身,向苻坚叉手道:“陛下,那刘牢之确实悍勇,臣在晋营时便听说过他的威名。王太守败中取胜,固然难得,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再让他留在洛口,如何能抵挡吴军数万之众?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栋梁?”他顿了顿,见苻坚没有接话,又道:“依臣之见,王太守驻守洛口的使命已然达成,不如命其率部退还寿春,与我等合兵一处,再图大计。如此一来,既可保全王太守这支精兵,又可增强寿春的防务,一举两得。”张天锡捻着胡须,点头道:“朱尚书此言有理。王太守在洛口孤军悬外,腹背受敌,万一被吴军围住,凶多吉少。不如趁吴军尚未合围,赶紧撤回来。”苻融冷眼看着朱序和张天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要开口,张蚝已抢先一步,叉手道:“陛下,张蚝以为,王太守不能撤。他在洛口,便是一颗钉子,钉在吴军的后路上。谢石若敢全力西进,他便可从后面截断吴军粮道。谢石若回头去打他,我军便可趁机渡河。此乃兵法上的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若把他召回来,洛口便拱手让给了吴人,届时吴军便可从容渡河西进。归义侯和朱尚书口口声声说要保全王太守,可若洛口丢了,寿春将更加被动,到时候我全军怕都免不了一场恶战,王太守又岂能独免?”苻融也出声支持:“张将军说得有理。王曜留在洛口,比撤回寿春有用。且他自己提出此议,必有筹算,朱尚书不必再议此事。”听着众人的争论,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落在王曜那个还在的朱笔圈上,久久不语。见天王不置可否,堂中又静了下来。张蚝看了朱序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却没有再说什么。郭褒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目光在朱序和张天锡脸上转了几转。赵盛之低着头,手里把玩着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刀鞘上镶着的那块青玉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发亮。就在此时,苻坚缓缓站起身来。众人以为他要说话,都坐直了身子。可苻坚刚站起,身体忽然晃了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他伸手扶住案沿,案上的茶盏被碰倒,茶水溅了一地,洇在舆图上,将洛涧那个小圈洇成一团墨渍。“陛下!”苻融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张蚝、苻方也纷纷起身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苻坚,有的扶胳膊,有的扶后背,有的搬凭几垫在他身后。,!苻坚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喘了几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朕一时胸闷,乃至于此,众卿勿忧。”苻方站在一旁,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忧虑,瓮声瓮气道:“梁成倨傲轻敌,致有此败,陛下不必为之过于伤心,保重龙体为重。”赵盛之也恳切道:“洛涧小挫,不足以撼动大局,我军兵力仍在源源不断汇集,优势明显,陛下勿虑也。”苻坚没有接话。他靠在凭几上,望着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可听在众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梁成随朕南征北讨,二十余年,战功赫赫……不料一朝大意,竟殒命于此,朕何得不悲?”他说这话时,眼眶泛红,声音发哽。苻融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还请陛下节哀。”苻坚摆了摆手,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却坚定:“传朕旨意,对梁成、王显等死难之将士,举哀招魂,朕当亲往祭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被茶水洇湿的洛涧小圈上,沉默了片刻,又道:“洛涧之事,全权由王曜统管,不得有误。”朱序和张天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担忧。堂中众人顿时齐齐叉手:“谨遵圣命!”(看到最新章节的兄弟们,麻烦点一下“催更”,这对提升流量有一定的帮助,也方便我知晓有多少书友读到了万分感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