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脸(第1页)
小宝又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风衣,站在银杏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女人的脸不是空白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浅浅的酒窝。右下角一行字:“妈妈的脸。”
芈琬捧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画纸是A3大小的,小宝用了整整一张。颜色比以前涂得均匀了,线条比以前流畅了。女人的白色风衣用了浅蓝色勾边,银杏叶用了金黄色和橘红色,头发是深棕色的,一笔一笔,很细,很密。
她想起一年前,小宝画的第一幅画——空白的脸,张着大嘴的爸爸,低头缩肩的妈妈。那幅画用的颜色很少,只有黑色、红色、蓝色。黑色是爸爸的嘴,红色是妈妈的衣服,蓝色是背景。白色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留白的。
留白,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不敢画妈妈的脸,因为妈妈没有表情。
她问小宝为什么画妈妈笑,小宝说:“因为妈妈现在笑了。以前不笑。”
“以前为什么不笑?”
“因为不开心。”
“现在为什么开心?”
“因为妈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芈琬听到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六岁的孩子,比她更清楚她不快乐的原因。不是宋源不让她快乐,是她自己让自己不快乐。她把所有的“想做”都压下去了,压成了“应该做”。应该做妻子,应该做母亲,应该做儿媳。应该配合,应该忍耐,应该感恩。
她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唯独没做“想做”的事。
现在她做了。写了书,采访了普通人,找回了自己。
那张空白的脸,不是突然有表情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先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巴,然后是酒窝。酒窝是最难画的。
小宝画了好几次,擦了画,画了擦。他说“妈妈的酒窝很深,笑起来有两个小坑”。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酒窝。宋源说“有”。小宝说“有”。母亲说“有”。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笑,需要理由吗?以前她觉得需要。现在觉得不需要。笑,不需要理由。开心,也不需要理由。存在,就是理由。
她想起一年前,小宝画的那张空白的脸。
那个时候,她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何况是小宝?现在,小宝看见她了。看见她在笑。不是因为生活变好了,是因为不装了。
小宝走过来,仰头看着她。“妈妈,你现在开心吗?”
芈琬蹲下来,和他平视。“开心。你呢?”
“开心。因为妈妈开心。”
芈琬把小宝抱进怀里。他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像椰子。他的身体很暖,像一个小火炉。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小兔子。
她抱着他,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轻,她不敢抱,怕抱坏了。
宋源也不敢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母亲说“抱,不抱就长大了”。
她抱了。抱着他,他哭了。她慌了,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