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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看荷叶这边,盯着他说:“我和她爸爸忙,所以她三岁就被送到小小班和小朋友玩游戏,和外婆住在一起,并不知道我生病了。手术第二天,我妈妈带着她来见我,她手中拿着个叠好的小纸花,说‘阿姨,祝你健健康康’。哎呀!我才几天没见她,她把我都忘了!”
“戚老师,说不定她是故意的。”蒋理跟着嚷嚷。
“你想说她腹黑啊,好吧。”戚千然做了个抱头委屈的动作,“但我竟然不生气。她才那么小,走路走不稳,给我送花时一着急磕到了床杆上,我当场气得恨不得当场拆了这个床。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替女儿报仇,然后抱抱她、亲亲她,那么该有多幸福。”
“今早我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汤姆·索亚,我从台风眼卷入了异世界,欸,你们猜怎么着?我又年轻了,我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就想乘着小船去周游全国,什么老师,什么妈妈爸爸,我都不管了!”
说到这里,窗外响了一个闷雷。
“李白写过一句诗,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②。人的欲望可大可小,人可以胸怀大志,人也可以普普通通,老师希望你们善良、真诚且勇敢。勇敢不仅是追求了不起的梦想,也应该学会接受自己小小的缺点、以及那些世俗的、不堪言说的欲望。”
屋里有些闷热,有人开了一丝缝,风吹平了戚千然腋下的褶皱,她偏头,嘴角的笑容渐渐被抚平。教室外水汽粼粼,飘起了小雨。
“好了,这是我一直欠大家的开学寄语,喝下这碗鸡汤,接下来一起啃一篇老师很喜欢的长课文——《哦,香雪》。”
“戚老师,《哦,香雪》不是必读课文。”
“不是必读就不读了,一点情趣都没有,这么美的文章,你先起头读吧。”
这是荷叶第一次这么上语文课。
戚老师坐在讲台上,大家一起花很长的时间读课文,边读边讨论,有时候她会提出一些问题,有些有人会回答,有些谁也搞不清楚,但她也不轻易停下。
这是一篇关于台儿沟的故事,它写一个女孩香雪为了一个工业铅笔盒,无意中搭上陌生的火车车厢,仅仅为了得到一张预示着城市知识阶级的入场券。
戚老师问:“你们说香雪为什么会离开台儿沟呢?她为什么要回去呢?”
荷叶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离开小松呢?他的入场券又是什么?
想着,秦小凑近道:“荷叶你看。”
女孩将他送出的银杏叶贴在了笔袋的侧面,于是它从一枚书签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装饰画”。
他笑,“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
荷叶从口袋拿出一片松树皮,他想他未来还会回去小松吗?这个问题太遥远了,走神间,一块松树皮掉在了地上。
他伸手去够,却让屈飞雁捡了过去。
“荷叶,你来读最后几段?”
戚老师忽然喊他,他仓促地起身。
上一次这么生涩好像还是小学一年级,荷霜婷第一次教他大声朗读,读会了第一句诗——“少小离家老大回。”③
“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是啊,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有金矿埋葬?台儿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具备挽留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④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都是认识的字,他居然还同七岁时一样紧张。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情;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战栗了,它发出宏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⑤
“荷叶,你在合唱团报名表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一下课,男孩被几个女生围住,她们都是来看作文的,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对他道。
“我没报名呀。”荷叶说。
“啊?你们宿舍你和刘昂扬都报名了,男生报名的不多,我记得特别清楚。”女生说着,又拿起荷叶的语文答题卷,“你的字好漂亮,小时候练过书法吗?”
荷叶觉得自己的字不算特别好看,只是工工整整,看起来还算娟秀,“没有,我妈妈盯着我写字,她说每一个笔画都要清楚,不准我写连笔字。”
“所以你家真的有羊吗?我都没抱过小羊,老羊后来是死了吗?”
荷叶摇摇头,“是朋友家的羊,还活着,但现在年纪大了,不怎么能走路。”
“这样啊……”女孩们还在讨论这篇作文的结尾,男孩却无心应答,他起身想去找合唱团的报名单,身后的屈飞雁戳了戳他衣领。
“你的,这个?”他将松树皮递过来。
荷叶掰了一点给他,“嗯,是晒干的松树皮,可以吃但很酸,你要尝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