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第5页)
今天的夜色淡,榉树都明晃晃的。荷叶看着它摇摆,先是向右,又被风掀向左边,然后向右,向左,向右,再向左……反复几次后,高翘的枝干耷拉在栏杆沿边。
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枝叶,一阵风起,那枝干又掉下去了,只是浅浅刮过他的指腹。
电话那头等待着他。
荷叶说:“不了。”
“行,那你一个人在学校好好的。你爸在这里也没事,他老员工了。”
“嗯。”
“不要舍不得花钱,尤其是吃饭,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钱花光了跟哥说,哥现在赚得比以前多。”
“好。”
夜风继续吹。
“再见了,小叶子。”
荷叶抠紧手心。
他的“拜拜”没来得及说出口,那榉树被吹得倒向一边,发出清脆的响。接着风起了。
“樟哥!”他突然喊出声。
非常急迫。
那头传来关切:“怎么了?”
“樟哥。”他重复了一遍。
“我害怕。”
声音颤颤,像月台中一粒无声无息的沙。
“别怕,哥在。哥也一直挂念你呢。”
电流声在耳畔愈来愈小,樟哥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荷叶放下手机,远处传来第二声钟声。他的头发随着风飞舞,他握住手机,不想放下。
樟哥你知道吗?
东城要来台风了。听说这场台风会经过辽城的海,一路去往西边。我记得小松就在西边,我们的巨松林能抵住这场风雨吗?我好担心小树和江校长……
樟哥,今年的沙枣果长得真好,离开前妹妹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至今我都能闻到香味。等我回去,我们把它做成香包好吗?这样来年也可以挂在屋子里,小丽最喜欢了。樟哥你还记得吗?去年花略略生吞过一把酸溜溜果,差点儿呛住了支气管,是你和强叔借了辆三轮车带我们去医院。我和小丽坐在车上帮她拍背,没想到才走到半山腰,她竟然自己吐了出来。她还笑。她不知道阿婆有多担心。
可我还记得,那天阳光真好。你和强叔背上有条小河,你们回头说:没事就好。
樟哥,前天我看同学手机上的新闻,今年水涨得可快。辽城出海的渔船失联了三艘,你可千万不要去。其实我没见过大海,程家村和小松间有一条断崖瀑布,和它像吗?离开小松的那晚,阿婆给我们讲了个故事。她说小丽出生时是个兔子精,长着长着变成了人,长着长着就要远行了。我说她是爱绑红色头绳的兔子,和家里的小羊一样。阿婆讲着讲着笑了,小丽听着听着哭了。
樟哥,其实我不习惯这里的天气,虽然小松总是湿漉漉的,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那嗒嗒的、漏雨的夜晚,以及雨声中花略略的呼吸声。她睡得真沉啊,沉到我有时候睡不着时,真想摇醒她,但我舍不得。
樟哥,我见到江远了,就是江校长失联很久的那个堂弟。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玩得好吗?他应该比你大一些。对了,你知道吗?江校长没有骗我,他家真的有遗传,那个在眉心的印子。其实,我最近老是梦到江校长,梦到他在巨松林前喊我。丁江意会站在一旁,他说:外公,我们喊叶子来吃西瓜。
樟哥,我真的是走后门才来到东城国际学校的吗?我其实很笨吧,还自以为特别聪明……
樟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吃饭吃得好吗?睡觉还打呼吗?辽城那儿能看见榉树吗?樟哥,我听同学说,今年东城会下雪。我还没见过雪,你见过吗?
樟哥,妈妈的磁带弄坏了。
樟哥。
我爸他的腿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