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金陵(第2页)
晚棠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很轻:“别害怕,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既然不想出宫,我不会勉强你。”
她转过头,看着芝兰的眼睛,“但是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除了你自己,没有谁能让你真正不害怕。”
她招了招手,把在一旁整理行装的映雪和墨竹也叫到了身边。三个人围在她面前,像是三只刚刚学会站立的小兽。
晚棠看着她们,声音平稳:“等去了北平,我会想办法把你们调离我身边。不是不要你们了——而是要让你们找到发挥自己长处的地方,用一技之长在宫里立足。”
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徐姑姑的话——你们一定要自己为自己找出路。你们这一生,最大的依靠,只能是自己。记住了吗?”
映雪和墨竹用力地点了点头。只有芝兰还是哭得抽抽搭搭的,紧紧抓着晚棠的衣袖不放。晚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徐姑姑说得没错,我把你惯坏了。没见过风雨,怎么能明白自己打伞的重要性。”
她的声音柔下来,“芝兰,你一定要尽快长大,找到自己打伞的勇气。听到了没?”
芝兰哭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晚棠站起身,最后看了一遍这座宫殿。东西都已经被封存在箱笼里了,空荡荡的殿宇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寂静。
她望了一眼那檐下空下来的燕巢,燕子们终于还是飞走了,飞出了深宫,飞去了自己的天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刚从一个小宫女,一夜之间变成了权贤妃,每日醒来不知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如今她要走了,这座宫殿将不再有主人。六百年后,当她回到现代,走在南京明故宫遗址的废墟上,不知道是否还能找到这几块砖。
在这里她爱过、恨过、哭过、笑过。那些属于权贤妃的回忆,又将如何封存在历史的车轮之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她,正在与这一切告别。
长春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常顺走上前,在门缝处贴上了封条。
晚棠没有回头。她走在夕阳下的宫道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在心里默默地道别——跟这座埋葬了好多人的皇宫,也跟那个相信“吃饱睡好不殉葬”就可以的林晚棠。
那个林晚棠,已经死在了皇权绞杀,和那个男人的温情绞杀里。现在的她,只想回家去。
就算有孩子,她也要回家去。
不是朱棣的棠儿,不是皇帝的妃嫔,也不是皇子公主的生母。
她只是她自己,李晓棠。
矢志不渝。
北迁出发的那一天,晚棠是被朱棣从自己的马车里抱进御辇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腾了空,周围的宫女和内侍齐刷刷低下头去,没有一个人敢多看。
朱棣的脚步很稳,抱着她穿过队列,踩着脚踏上了御辇,将她稳稳地放在了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软得她几乎陷了进去。
刘姑姑已经等在辇内了,见她上来,便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检查所有入口的茶水与点心。然后刘姑姑退了出去。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辇外传来,低沉而平稳。守备太监们齐齐跪倒在道路两旁,头颅低垂,恭送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离开南京紫禁城。
御辇内很安静。朱棣坐在她身侧,没有开口。晚棠靠在软垫上,透过被风掀起的帘角,看着宫墙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午门的门洞越来越近了,像一张逐渐合拢的口。就在御辇即将穿过午门门洞的那一刻,朱棣忽然伸手,掀开了自己那边的车帘。
他望向外面。晚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那是奉天殿金黄色的殿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飞檐翘角如巨鸟收敛的翅翼,沉默地栖伏在南京的天空下。
朱棣看了很久。那一眼的神情很复杂,晚棠读不全,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放下。
他把这座皇城还给了他父亲、大哥、侄儿。他把那些鲜血和硝烟,那些靖难夜里的火把和金川门下跪倒的降臣,那些二十年来反复纠缠他的噩梦——全部尘封在这里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车帘落了下来。奉天殿的殿顶被隔绝在外,午门的门洞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御辇继续向前,驶过门洞,驶过瓮城,驶过那道分隔了南京与北平、旧朝与新政权的城门。
朱棣的手从帘角上放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膝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比方才挺直了一些。
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成为了那个他要成为的皇帝。不是继承者,不是篡位者,不是靖难之役的胜利者——是永乐大帝。
他的王朝,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