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碾作尘(第2页)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的目光落在四个帕角上。各有一个小字,字迹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写下的——
涵、正、晚、归
原主林晚棠的回忆里有这方锦帕。那是小晚棠刚认字的时候,林文正教她念的第一首词。
沈碧涵站在一旁,一脸不赞同:“这么小的娃娃,字都不认识,怎么能学这么复杂的词?”
林文正笑着说:“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一边学一边会,一边苦一边活。苦过方知何为甜——这便是人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晚棠,“更何况,这是她父母的定情词啊,怎么能不会?”
沈碧涵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取了一方素白的锦帕来,铺在桌上:“那你写在这帕子上吧。我绣出来,她带在身上,怎么都忘不了。”
林文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把一首好词,拿去给这小丫头擤鼻涕、糊嘴巴不成?”
沈碧涵笑出了声。林文正也笑了。他还是拿起了炭笔,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将那首词写在了帕子上。
写完,他在帕子左上角落了一个小小的“正”字,递给了沈碧涵。
沈碧涵接过来,在右上角写了一个“涵”字。然后她弯腰抱起晚棠,把小丫头放在膝上,将那方帕子铺在她面前。
小晚棠在两个大人期待的目光下,抓起炭笔,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分家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字——“日免”。两个人笑作一团。
沈碧涵笑着接过笔,在最后一个角落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归”字。然后她抱着晚棠,靠进了林文正的怀里。
晚棠紧紧握着那方锦帕,指节泛白。这就是沈碧涵最后的遗物了。她一直想跟徐姑姑要这方帕子,却总担心为徐姑姑招来杀身之祸。结果是在她被杀之后,才拿到了这方帕子。
也好。徐姑姑,终于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守着女儿,自由了。她过上了没有四方宫墙的日子。
这个在后宫里沉浮了近四十年的女人,终于安歇了。
徐寿又道:“陛下已命人前往松江府,准林家人修小祠堂。林文正可以林家家主身份放入无字牌位,鸡鸣寺中沈碧涵的长生牌位也一道送去安放了。”
他顿了顿,“娘娘也可派人悄悄去祭拜,只是不可声张。还望娘娘理解陛下的苦心。”
他说完,便垂手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红梅,目光像是穿透了枝头的花朵,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徐寿没有再等,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芝兰和映雪也跟着退下了。一个去盯煎药,一个去给朱棣回话。偏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晚棠依然望着窗外的梅花。枝头的花瓣已经开始凋落,零星地飘在风里,落在青石地上。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朱棣让她在西暖阁的书房里写梅花诗,她在玉簪对沈碧涵“人尽可夫”的侮辱下,落泪提笔写下: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记得朱棣教她的,要让那些异心之人“碾作尘”。的确,他这一生把所有挡他路的人,都碾作尘了。
她苦笑一下,轻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既是他碾作尘的,又何苦携香言如故。”
“扑通”一声。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墨竹忽然上前跪了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娘娘,慎言啊!”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奴婢……奴婢……也想……也想……活着。徐姑姑走前说,活着,就有希望。求娘娘饶我们一命——也饶自己!”
晚棠看着她。那个伏在地上的小宫女,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几句话。
晚棠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年她总是伏在朱棣脚下,哭求他饶她一命。那时的她,也是这样颤抖着、恐惧着、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个人一念之间的慈悲上。
十年了。从求生,到问死。
她成了只需要匍匐在一个人脚下的权贤妃,而她的脚下,是无数个被当作“物件”的活生生的宫人。就像那辆从金水桥上驶过的板车,上面堆着的,不止徐姑姑一个人。那些被“处理”掉的建文旧人,她们有名字吗?有人记得她们吗?有人为她们的离去哭过吗?没有人。
她们大多数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宫墙里,零落成泥碾作尘,连香气都没有留下。
晚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本宫知道了。会让你活着的。”她合上眼,没有再说话。
墨竹伏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洇湿了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