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包饺子(第4页)
朱棣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随便找了一个矮矮的小板凳,一撩袍角便坐下了。
他拿起灶台边一根拨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年第一次随傅友德出征蒙古。那是朕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他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出发前夜,朕紧张得睡不着,跑到马厩里喂马。喂到一半,发现马槽边蹲着一个人——张玉。他也没睡着。”
他轻轻拨了一下柴火,“我们两个大男人,就在马厩里蹲着,沉默地喂了一夜的马。天亮后,一起上了战场。那一战,朕斩了第一个敌人。战后朕蹲在河边洗手,洗了很久。张玉走过来,递了一个水囊给朕,什么也没问。”
晚棠将包好的饺子端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白色的蒸汽扑上她的脸。她将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锅里,它们沉入水中,又慢慢浮起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渐渐变得透明。
朱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他是最懂兵法、善谋略的武将。他甚至敢当众质疑朕的阵法。可正是他这样的人,一路护送朕,甚至以命相赔,朕才能稳坐这个皇位。”
晚棠没有回头。她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连。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朕记得他说过,等仗打赢了,能不能多加点赏银。他想回去给妹妹多请几个婆子照顾照顾。说她身体不好,他最是担心。”朱棣的声音越来越低,
“朕记得他最疼这个幼妹。朕就想着,帮他照顾……”
他没有再说下去。晚棠也没有接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开来,但并不令人窒息,像一床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晚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对于朱棣这个人来说,他认为的“照顾”就是把一个活人圈起来,掌控她,就是照顾她。他从来不会问别人需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他的宿命。一个从马厩里蹲着喂马、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坐在龙椅上,拥有了全天下的权力,却依然只能用他自己知道的那一种方式去对人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想着,一个贵妃的尊荣,她再生个皇子,张家就是世代的皇亲国戚了。朕答应老张的,要让他子孙都富贵。”
他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可是,她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晚棠盛起饺子,沥干汤水,将一只白瓷碗端到他面前,轻轻放在灶台上。
“陛下,饺子好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把筷子递到他手里,然后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朱棣低头看了看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刻意换了一个话题:
“你小厨房里有没有红薯?”
晚棠愣了一下:“啊?”
“烤红薯。”他把筷子搁在碗沿,认真地看向她,“朕想吃烤红薯。”
晚棠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皇帝,除夕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完了一碗手工饺子,然后问她有没有烤红薯。
她起身去角落里翻找,果然找到几块她本来打算做糖水的番薯,拿了回来递给他。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用任何工具,直接蹲在灶膛前,撩起袖子,用手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一个空隙,将红薯丢了进去,又熟练地用火灰盖上。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晚棠看着他蹲在灶膛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暖。他放下拨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感。
“朕小时候在大本堂读书,最不喜那些之乎者也。喜欢溜去后院厨房烤东西吃。”他说着,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烤红薯是最方便的,丢进去就行。还有烤肉,烤茄子,烤土豆。”
他顿了顿,“朕那个二哥,最是馋。他罚朕背书,朕就拿烤红薯堵他的嘴。”
晚棠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少年朱棣,蹲在厨房的后院里,灰头土脸地从火堆里扒出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来,热气腾腾地递给他二哥。
二哥咬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然后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去吧,这次就不罚你了。”于是少年朱棣便一溜烟跑出了大本堂,奔向他的自由天地去了。
朱棣用棍子将红薯从灶膛里拨了出来。它在灰烬里滚了两圈,表皮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散发着甜丝丝的焦香。
他伸手去拿,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吹了吹指尖,又伸手去拿,这次捏住了两头,掂了掂,掰成两半。热气从断裂处升腾起来,金黄色的薯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晚棠。
晚棠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烫得她左右手倒腾了几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甜糯糯的,带着炭火特有的烟火气,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烤红薯,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低头啃着红薯、被烫得直吹气的老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大本堂里逃课成功的少年,蹲在灶台边,和最好的兄弟们分食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朱棣嚼着红薯,目光落在灶膛里残余的火星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总想溜出大本堂快活去。谁曾想年纪渐长,却总想回去,看一眼那些故人。”
灶火噼啪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晚棠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只是想要被倾听。也许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的心里住的那些旧人,都开始翻涌出来,提醒着他——
岁月无情,孤独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