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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知君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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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暮色沉沉,吞没着这座宫殿。

“晚棠,扶我起来。我想弹琴。”

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明。晚棠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她从榻上扶起。映雪也赶紧过来帮忙,在阿宁身后垫了一个引枕,让她能坐得稳当些。

晚棠将那把“知君”琴放在桌上,调好了位置。阿宁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琴弦——却在最后一刻缩了回去。

她看着那把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弹琴要……更衣熏香。”

晚棠连忙道:“好,我带你去更衣。你喜欢哪一件?我记得你最喜欢那件湖蓝色的宫装?”

阿宁摇了摇头:“不,我不要宫装。我要……我自己的衣服。”

晚棠一怔,疑惑地望向映雪。映雪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才勉强发出声音:

“奴婢去拿……那件蓝色的裙子。”

她转身进了内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那是一件已经发旧的天蓝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裙摆处有些磨损,颜色也洗淡了,依稀能看出它曾经应该是一条很鲜亮的裙子。

晚棠没有问。她扶着阿宁进了内间,帮她换上那条裙子。裙子似乎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不是阿宁少女时代的衣裳,穿在身上竟然有些短,露出了脚踝。可阿宁这些年清瘦了太多,腰身处空荡荡的,晚棠帮她系腰带时,多绕了一圈才系紧。

晚棠的眼泪砸了下来。是什么样的富贵日子,能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比十几岁时还清瘦?这座皇宫,到底从她身上拿走了多少?

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棠,我今儿好开心的,你别哭。映雪,你也别哭,好不好?今儿做的事情,都是我喜欢的。没人管我了。你们要为我开心。”

晚棠用力地点头,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她知道,阿宁已经留不住了。

阿宁坐回琴前。琴边放着那本泛黄的琴谱。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清亮悠长。她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是晚棠许久未曾见过的,带着一点少女般的雀跃。

“晚棠,你看,阿砚做的琴真好。二十年了,音准还是好的。”

“阿砚——他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晚棠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

阿宁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也笨笨的。我说什么,他都说好,没有说不好的时候。可是他真的很好——字写得好,诗也好,兵书也解得好,琴弹得更好。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那听起来,真令人羡慕。”晚棠轻声道,“我们阿宁,被那么好的人爱过。”

“嗯。我很幸运。”阿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大哥、侄子、阿砚——他们都很爱我、宠我。我在北平家里的日子,是最开心的日子。”她顿了顿,“只是可惜了……阿砚去得早,大哥也去了。为了侄子们,为了张家,我需要进宫,维持大哥为张家子孙拼死挣来的尊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我认命了。我试图忘记阿砚,只做张贵妃,也许能生个孩子,在宫里立足,聊此余生。可是晚棠……好难啊。好难啊。忘记一个人,好难啊。身体骗不了人,心更骗不了人……”

晚棠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你的阿砚……是怎么走的呢?”过了很久,晚棠才轻声问。

阿宁低下头,缓缓翻开那本琴谱的扉页。她的指尖反复抚过那两行字,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每一弦,皆一愿:

愿宁儿,岁岁安。

“他要随哥哥一起去挣军功。为了他落没的江南家族,他要一个足够匹配我的军功,向哥哥求娶我。”阿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临行前,他留了这本琴谱给我。他说,他不在,我也能跟着他的指引,好好学琴。弦音知君,君亦念卿。”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和哥哥,都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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