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念卿音（第2页）

她低下头，攥紧了那块令牌，小声应道：“……知道了。”

张玉笑着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妹妹，眼里满是促狭：“去吧去吧，现在就去。这几个臭小子，哥一会儿都替你操练一遍，省得惹你心烦。去换身漂亮裙子再去，哈哈哈哈！”

阿宁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裙子，站在典籍房的正门前，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放下了。典籍房前院全是大哥的兄弟们——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叔叔，见了她少不了问东问西、揶揄几句。她可不想被盘问。她想了想，转身绕到典籍房的侧墙根下，利索地翻了上去，轻轻松松地落了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院子里有一个人，正抱着一摞书，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俊，肤色白皙，是那种在北平的风沙里很少见到的干净。他显然正在院子里晒书，怀里还抱着几本摊开的古籍，嘴巴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阿宁有些尴尬，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发髻——还好还好，没歪，是她刚学着盘的，虽然可能还不够齐整。

“张小姐。”那人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其实……我们典籍房是有后门的。你不必自己……另辟蹊径。”

“啊？后……后门？哪儿呢？”阿宁一怔。

“就……你翻进来的那里，往前拐个弯，十步路就是。”他顿了顿，“在下……白天都不锁的。”

“咳咳……”阿宁一阵干咳。

“张小姐刚刚身姿矫健，落地都不带打晃的。”他认真地说，“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是在讽刺我吗？”阿宁蹙眉

“哦！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神情诚恳，“是在下也想学。在下是文职，一心想要投靠军中，挣个前程，跟一些老兵在学拳脚。他们都说我底子不行，连……连翻个跟头都翻不直……没个男人样……”

阿宁一听，气鼓鼓道：“他们脏兮兮的！就一身蛮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每天嘴巴臭得跟粪坑一样，那话你还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嫉妒你比他们好看！比他们有学问！不就是翻墙摔跟头吗，我教你！”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阿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跟那个讨厌的大侄儿张辅简直一模一样——粗鲁，莽撞，半点没有女儿家的文雅。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好。”她听见他说，“那就多谢张小姐赐教。”

她惊讶地抬起头。他正拱手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皮肤白皙，面庞俊秀，嘴角弯着有温度的笑——那笑一直渗到眼底，亮得让她心都被撞了一下。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我改天换身方便的裙子，来教你！”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木桌上的一架琴上。那琴还没有上弦，琴身是浅淡的原木色，线条简洁流畅。

“沈先生，你还会斫琴？”她好奇地问。

“自己琢磨着斫的，不是很熟练。”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把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北平……武将多，琴是不太好买。”阿宁了然，又问道“你会弹琴？”

“略通一二。”他谦虚道，“北平是好地方，武将虽多，倒都是性情中人。琴而已，只要有木头、有弦，哪里都能斫。”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喜欢琴？那等我研究好了，送你一把如何？当作……你教我翻墙的谢礼？”

“成交！”阿宁立刻答应，生怕他反悔。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笑起来真好看，阿宁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从那以后，阿宁每天伺候完几个侄儿吃中饭、收拾完家务，下午便溜去典籍房，教沈墨翻墙。

“你跳的时候，要气沉丹田！所有的小腹肌肉都要收紧，靠大腿带动小腿！胳膊不要紧绷，要松，松弛有度，才能落地稳健！”阿宁蹲在墙头，认真地指导着。

“砰——”

沈墨又摔了个狗吃屎。

阿宁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老兵说的话倒也不全是喷粪——他们可能真的是为了他好。她叹了口气，跳下墙头，把他扶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