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安宁心(第3页)
晚棠站定了,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亦总管,陛下可在?”
亦失哈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为难道:“在是在……可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刚进去没多久,正议着北边军粮的事呢。娘娘您这会儿进去,怕是不太方便。要不……您先去偏殿稍候?等几位大人散了,奴婢头一个给您通报?”
晚棠张了张嘴,想说她可以等。但是她知道亦失哈的意思,是在提醒她,作为妃嫔,如此神色哀恸地出现在御前是失仪大罪。她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进了西暖阁旁的偏殿。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亦失哈亲自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娘娘,您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晚棠抬起头,看着亦失哈。这位跟随朱棣几十年的老太监,见证过太多宫廷的兴衰,也见证过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宫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知道,亦失哈是朱棣的人,可她也知道,亦失哈是一个有分寸的人。她斟酌了片刻,开口问道:“亦总管,张贵妃从前放在陛下这里的东西……可还在?”
亦失哈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缓,不带任何倾向:
“在不在的,全凭万岁爷说了算。”
晚棠的心,落定了一半。他没有说“不知道”,没有说“不记得了”,他说“全凭万岁爷说了算”——这就是说,东西还在。还在,只是看朱棣肯不肯给。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亦失哈也没有再多说,躬了躬身,退出了偏殿。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晚棠听着隔壁隐约传来大臣议论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那杯茶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些大臣要议到天亮去。终于,她听见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臣告退的声音,殿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她没有等召见。她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偏殿,进了西暖阁的门。
朱棣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眉头紧锁,一脸烦躁。夏日的闷热让他的腿疾更加不适,他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亦失哈进来添茶,头也没抬,正要开口说“下去”,余光却瞥见进来的人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了案前。
他抬起头,正要训斥,却看见了晚棠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忍了很久的泪,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又快要绷不住了。
朱棣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怎么了?这副模样?”
“朱棣……”晚棠一开口,声音就碎了,“阿宁她……”
“攸宁怎么了?!”朱棣的声音骤然拔高,人已经从椅子上微微前倾。
“她没怎么……”晚棠赶紧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下来,“她没怎么……但是她想弹琴……”
朱棣一愣,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随即又皱起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那你就陪她弹啊!哭什么?”
“她想弹……她自己带进宫的琴。”晚棠抬起泪眼,望着他,
“朱棣,你可不可以……还给她?”
朱棣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晚棠那张泪痕狼藉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他沉默了很久。
“她身体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不好。”晚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不吃不喝,就那样坐着,望着天……朱棣,你把琴还给她好不好?让她再摸摸自己喜欢的东西,好不好?也许……也许她能找回一点生气呢?”
朱棣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案上那堆奏折,看了很久。晚棠站在他面前,不敢催促,也不敢再开口,只是屏着呼吸,等他的回答。
“让亦失哈去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谢陛下!”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替朕跟她说一声。”
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帝王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朱棣身上听到过的、近乎无力的歉疚:
“是朕……对不住她。”
晚棠回过头。朱棣已经重新提起了朱笔,埋首在奏折之中。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沉默而疲惫的轮廓。他没有再看她,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晚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出了西暖阁。
亦失哈已经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把琴。琴身很旧,桐木的纹理已经有些模糊,琴轸上系着的穗子也褪了色,但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灰尘,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定期擦拭。
晚棠伸手,轻轻抚过琴面。琴尾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知君”。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抱紧那把琴,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