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雨来(第4页)
“汉王不死,你不怕吗?”他重复,目光紧紧锁着她,“他几次三番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却要替他想活路?”
晚棠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心,那里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思虑积下的痕迹。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那年您同我说,您能坐上这个皇位,七分靠运气,三分靠儿子不要命。这个‘不要命’的儿子,就是汉王吧。”
朱棣眸光微动。
“您除了是汉王的父皇,您也是朱高煦的父亲。”晚棠望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理解和心疼,“棠儿明白的。棠儿愿意为陛下分忧,只愿陛下……不再为此事烦心,夜夜安枕。”
寂静在殿内蔓延。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朱棣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低头,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发顶,眉心,最后攫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却又在辗转间,泄露出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一丝……慰藉。
良久,他才松开她,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此事,你先去与太子妃说过。”他声音有些沙哑,“朕会唤太子进来密谈。所以你不用忧心,跑一趟便是。”
“好,陛下。”晚棠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
“乖。”朱棣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搂在胸前,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徐氏那边,朕知道你想保。但她那个女儿,是个棘手货。此番因着杀夫罪入狱,是太子妃的人,把她捞出来的。把柄,已经捏在太子妃手里了。”
“什么?”晚棠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震惊莫名,“杀夫?为什么会杀夫?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刚从教坊司赎出来没多久吗?怎么就嫁了人?还……”
“锦衣卫报,是她那丈夫嗜酒,动辄打骂。那孩子挨不住打,一时失手,打死了。”朱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徐姑姑会如此行事,如此不顾一切,甚至绕过她,去与太子妃交易。原来软肋在这里,是那个她亏欠了半生、刚从火坑里拉出来,转眼又跳进另一个火坑的女儿。
那个女孩……是娘亲沈碧涵,用命从教坊司保下来的啊!
“那个女孩,”晚棠的声音哽住了,“是林晚棠的娘亲,用命从教坊司保下来的……她一生下来就被卖,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被徐姑姑找到、赎出来……徐姑姑对她,亏欠太多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份拳拳之心,尚且可怜。陛下与汉王之间,不也是如此吗?陛下应该……最是能体会的。”
她抬眼望着朱棣:“待此事了了,臣妾来想法子安置那个女孩,好不好?徐姑姑于我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棠儿已经没有娘亲了,她就如同棠儿的姨母。朱棣……”
她第一次,在这样清醒对峙的时刻,叫了他的名字。
“你能不能……留一个亲人给棠儿?这宫里,棠儿需要自己的亲人。”
朱棣抱着她,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晚棠的心又一次提起来。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却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妥协的叹息。
“好吧。”他说,“但她不能再做尚仪了。就在你长春宫里,做个普通的嬷嬷,不得再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一个字都不行。那个女儿,朕会亲自派人安置,你不必再操心。”
他顿了顿,抬起她的脸,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
“棠儿,你看好你自己的人。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一次,朕绝不轻饶。明白吗?”
“是!陛下!臣妾明白!谢陛下恩典!”晚棠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朱棣看着她泪痕未干却骤然亮起的眼睛,心底那点因为她为旁人求情而生出的不悦,又悄然散去了些。他重新将她搂紧,手臂收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棠儿啊,朕的棠儿……”他低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复杂,“你长大了,懂得为朕分忧了。但又没完全长大,心还是太善,太软。朕不知,究竟该如何教你,你才能真的明白,在这宫里,若真想求一份安稳,首先要学的,是自保,而不是保人。”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宠溺。
“罢了……若是那样,便也不是你了。坏人,都留给朕来做。棠儿只需要做朕的小姑娘,就够了。”
晚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药油的气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无尽的疲惫和后怕席卷上来。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滑落,这次,是热的。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徐姑姑的命,保住了。
只是汉王的第二击,不知道在哪里,还要留他一命,这把刀要日日悬在头上了!
晚棠心底深处,那冰凉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徐姑姑的隐瞒,汉王阴魂不散的威胁,太子妃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谋算,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宠溺纵容,实则掌控一切、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簌簌落下。
春天,似乎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