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雨来(第2页)
膳毕,朱棣踱到窗下的沉香木榻边坐下,那是他惯常歇息的地方。晚棠忙挨过去,先去看他的腿。肿似乎消了些,但筋络依旧紧绷。她净了手,取了药油,跪坐在脚踏上,默默替他揉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掌心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
“徐氏现在没事。”朱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像惊雷。“朕只是把她关起来,让她把没吐干净的事情,都吐吐干净。让她知道知道,她到底是你权贤妃的人,还是太子妃的人。”
晚棠的手,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从脚踏上滑下来,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
“陛下……陛下恕罪!是臣妾之过!是臣妾……是臣妾让徐尚仪与太子妃保持往来的!她听的是臣妾的话!陛下若要降罪,便降罪于臣妾!是臣妾驭下不严,臣妾愿领一切责罚,只求陛下……饶徐尚仪,饶长春宫上下!”
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怎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你不是说,你的注,都押在朕身上?搞了半天,还偷偷押了一注在太子身上?现如今,汉王朕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你这贤妃娘娘,这把……稳赢啊。”
晚棠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底却烧起一团火,是急的,也是怕的。
“陛下!”她声音拔高,带着颤抖“臣妾难道是要用自己的命,去下这个注吗!我下注是为了什么?我一个无子无女、无家族荫蔽的妃嫔,我下这么大的注,我总得求一个……比我的命还值钱的前程吧!臣妾左不过就是想跟太子妃维持些表面情分,在这宫里,谁也不得罪!逢年过节,太子妃都会去永宁宫给两位贵妃请安,年节宫务繁多,太子妃也常帮着料理,臣妾与两位贵妃走得近,顺手维持与太子妃的关系,有何不可?陛下是知道臣妾的,臣妾只图一份安稳,一份将来不被清算的安稳!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朱棣沉默了。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烛影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将那深刻的轮廓映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晚棠会意,慌忙用帕子擦了手上的药油,又用温水净了手,这才挪到他身侧。他微微起身,给她让出位置。晚棠坐下,他身体一沉,便将头枕在了她腿上。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姿势。晚棠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半分。
最危险的那一关,似乎……过去了?
她伸手,指尖按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图腾,”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轻,“也是你让她送去的?”
晚棠揉按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是当时……臣妾从西苑行宫回来,拜见陛下之前……心里怕极了,就……就多画了一张,交给徐姑姑……想着……若是臣妾回不来了……就让她找机会,给……给太子……”
“你怕自己回不来,留一手杀招,向汉王报仇?”
“不!”晚棠急急否认,声音带着哽咽,“臣妾不想报仇!臣妾只想……只想保人!”
“如何保?”
“当年……林晚棠的小叔叔林文谦,死前给了那个令牌,说是加上他的人头,可做投名状献于陛下,给林晚棠保命用。我……我也想留个投名状,给……给徐姑姑,给芝兰她们……万一我死了,她们拿着这个,或许……或许能在太子妃那里,换一条生路……”
她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朱棣枕在她腿上,没有动。可晚棠却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你对你的人,真是好啊。”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却让晚棠从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己都要死了,还殚精竭虑,为她们打算。她们是你的人,朕……就不是你的人了,对吗?”
最后那句“对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晚棠的四肢百骸。她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
“臣妾……臣妾当时那个情形下,已经……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语无伦次,恐惧攥紧了心脏。
“哦?”朱棣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辩解,只继续问,声音平铺直叙,“那你是怎么让徐氏,把图腾给太子妃的?”
晚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尚功局的李尚仪,是太子妃的人……徐姑姑平日与东宫往来,多是经由她。陛下若要降罪,臣妾愿一力承担!但求陛下……饶徐尚仪,饶长春宫上下!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臣妾!臣妾不能让一个对臣妾这般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判决。
朱棣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可是,锦衣卫查出来,徐氏是把那图腾,夹在了递给她宫外女儿的衣物里,缝在了夹袄的夹层中。又以‘冬装换季,贱卖旧衣’为名,让那夹袄流到了旧货市上,再由太子妃安排的家仆,‘恰好’买回去,送到了太子手上。”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晚棠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棠儿,你连她与东宫通气的明线是谁,暗线又是怎么走的,都分不清。你还要说,徐氏……是你的人吗?”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李尚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