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旧疾痛(第2页)
最要命的是他头痛与腿痛一同发作的时候。那时,这位帝王的忍耐力会降至冰点,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太子有时前来奏对,会不明所以地撞上枪口,话未说两句,便见父皇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烦躁地起身踱步,根本无法继续议事。太子惶恐无措,跪地请罪。
每逢此时,晚棠若在附近,便会寻个由头进去,先对太子温言道:“殿下,陛下只怕是头痛加剧,难以集中精神。不若殿下先将奏疏留下,晚些时候再来回话?”
太子如蒙大赦,留下奏疏,躬身退下。
晚棠这才转身,走向那个在暖阁内暴躁踱步、如同困兽般的男人。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见到她,怒火更炽:“谁让你进来的!滚!都给朕滚出去!”
晚棠充耳不闻,径自去取了冰镇的帕子和缓解头痛的药膏。她靠近他,他挥手要打落她手中的东西,她侧身避开,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您头痛得厉害,让晚棠替您上些药,可好?”
“朕说不用!”他低吼,却因剧烈的头痛而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一下。
晚棠趁机扶住他手臂,半扶半强制地让他坐回榻上。他依旧骂骂咧咧,挣扎抗拒,但力道已因疼痛而虚浮。晚棠跪坐在他身后,将清凉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他紧绷的太阳穴和额角,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揉按。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童。
渐渐地,那狂暴的喘息平复了些许,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他闭上眼,靠在她身上,额头顶着她肩头,不再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晚棠便一直揉着,直到感觉他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呼吸渐渐均匀。
往往这时,他会忽然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却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只是带着浓浓的疲惫。他推开她些许,哑着嗓子,对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徐寿道:“去,叫太子回来。朕刚才没看完的那几本,也拿过来。”
晚棠便知他已缓过这阵,识趣地收拾好东西,默默退下。她不会多留一刻,也不会多问一句。这是他们之间,另一种无需言明的界限。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暴躁、沉默的抚慰与古怪的默契中,如水般流过。晚棠成了西暖阁午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这帝国权力中枢里,一个特殊的存在。朱棣对她的占有欲,也在这种病态的依赖中,与日俱增。
夜间侍寝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毕便翻身睡去。他总要搂着她,有时是紧紧箍在怀里,有时是握着她的手腕,方能入睡。
晚棠能从那搂抱的力道中,分辨出他当夜是否旧疾发作——搂得越紧,力道越大,甚至让她感到些许窒息般的疼痛时,便是他身上某处正疼得厉害。这时,她便会轻轻挣动,低声道:“陛下,可是腿又疼了?我给您揉揉。”
他便松开些许,让她起身,在昏暗的帐幔里,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替他揉捏那疼痛的关节,直到他呼吸沉缓,真正入睡。
早晨,她总是比他先醒。起初,她会悄悄起身,去外间准备他上朝要穿戴的衣物,或是查看醒酒汤、参茶是否备好。
可只要他睁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立刻便会雷霆震怒,外间伺候的宫人无端遭殃,跪倒一片。晚棠闻声匆匆赶回,他也绝不会承认是因寻她不见而发火,只会找些别的由头,将下人骂得狗血淋头。
几次之后,晚棠学乖了。她不再提前离开,总是静静躺在他身侧,等他先醒。当他眼睫微颤,将醒未醒之际,她便凑过去,轻轻吻一吻他的脸颊,或是干涩的唇角,柔声唤:“陛下,该起了。”
神奇的是,这简单的一吻一唤,往往能将他晨起时那莫名旺盛的火气浇灭大半。他有时会慵懒地“嗯”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捞回怀里,闭着眼在她颈窝肩头蹭蹭,带着未醒的鼻音含糊道:“再躺会儿。”
有时则会回应她的吻,加深这个清晨的触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揉进怀里,好一番厮磨,直到外间徐寿不得不硬着头皮轻声提醒时辰,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起身更衣上朝,脸色却比往日平和许多。
他甚至见不得旁人对她有半分怠慢或可能的冒犯。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奉茶时过于紧张,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晚棠一片裙角。
朱棣脸色瞬间阴沉,眼中杀机迸现,眼看就要下令将那吓傻的宫女拖出去杖毙。晚棠在他开口前,已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绷紧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肩头,柔声道:“陛下,不过是湿了裙子,无碍的。倒是陛下,给棠儿挑挑,今日换身湖蓝的好,还是绯红的好?陛下眼光最好了,棠儿都听陛下的,好不好?”
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依赖与娇嗔。朱棣满身的戾气被她这么一抱一哄,竟奇异地滞了一滞。他垂眸,看了看她湿了一片的裙摆,又看了看她仰起的、带着央求笑意的脸,那眼中的杀意慢慢褪去,化作一丝不耐,哼道:“没规矩!成何体统!”语气却已软了。
他当真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宫女,转而挑剔地打量起晚棠今日的衣着,最后指着旁边备好的一套道:“那件月白的,换上。”
晚棠从善如流。他却又不让宫女动手,亲自将她拉到屏风后,说是“朕瞧瞧这料子如何”,结果自然是借着换衣的名头,好一番动手动脚,衣裙换到何处去了,只有他们自己知晓。晚棠也由着他,只在他耳边轻笑:“陛下,别闹了,折子要批不完了。”
然而,最让晚棠悬心的,并非他阴晴不定的脾气,亦非这深宫里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惊心。而是他骨子里那份不肯向伤病低头的、属于马上天子的骄傲。
每每腿疾稍有好转,疼痛暂缓,他便按捺不住,要去西苑跑马,仿佛要通过这风驰电掣的方式,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他朱棣,依旧是那个能挽强弓、骑烈马、驰骋疆场的永乐大帝。
晚棠如何放心得下?他腿伤未愈,疾驰颠簸,无异于雪上加霜。可劝是劝不住的,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要去西苑时,软语央求,定要随行。
朱棣有时心情尚可,便会允她同去。他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让她骑一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跟在他身侧,信马由缰,偶尔指点她几句骑术。
更多的时候,尤其是在他兴致高昂、想要纵情驰骋时,他会一伸手,将她从那匹小白马上捞过来,牢牢圈在自己身前,就像多年前北伐塞外,她重伤濒死、他给她裹上大氅,带她去山丘上看日落那般。
骏马撒开四蹄,耳边风声呼啸,掠过宫苑的树林、草场、湖泊。世界在急速后退,变得模糊,唯有身后男人宽阔坚实的胸膛,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春衫,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一手控缰,一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下颌偶尔擦过她的发顶。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烦躁、朝堂的纷争、后宫的算计,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远远抛在了身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一马,以及耳边猎猎的风声。晚棠会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这片刻的、近乎虚幻的宁静与相依。
岁月便在这疼痛与温情交织、暴躁与依赖并存、惊心与静谧交替的复杂乐章中,悄无声息地流淌。西暖阁的午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奇特的、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脾气暴戾的君王,她也依旧是那个看似柔顺、实则有着自己坚持的妃子。可有些东西,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药草气息、无声按摩、晨间轻吻与马上相依中,悄然改变,深入骨髓,成了彼此生命里一道无法剥离的印记,如同他腿上的旧伤,疼痛入骨,却也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如此,也好。晚棠有时在为他揉按膝盖,感受着他肌肉从僵硬到渐渐松弛时,会这样想。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廷里,能有这样一份古怪的、疼痛的、彼此需要的联结,或许已是命运给予的,一份残酷却真实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