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玉珏情(第2页)
晚棠和阿宁没有跟过去,只站在不远处的石凳旁含笑看着。阿宁的目光落在朱瞻基挺拔的背影上,又移到蓁蓁无忧无虑的笑脸上,渐渐有些出神,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
“阿宁,”晚棠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好奇问,“我常听人说张玉将军威名,却不知他私下里,是个怎样的兄长?”
阿宁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点怅惘被温柔的笑意取代,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鲜明的暖意。
“他呀,”阿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是个笨哥哥。只有在战场上,在兵书堆里,才显得聪明绝顶。一回到家,就是个呆愣子,我嫂嫂没少说他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
她顿了顿,眼中光彩更盛:
“我小时候,身子不算太弱时,他也常偷偷带我骑马,教我挽小弓。他这人,于兵法谋略上极有天赋,不打仗的时候,多半是埋在兵书堆里。看到精妙之处,或是心有疑虑,便会拉了我去,在地上画出山川形势,摆上石子作兵卒,与我推演一番。有时我都能看出其中破绽,他便更来了劲,非要苦思冥想,看如何弥补……”
晚棠听着,眼前仿佛能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英武的青年将军卸了甲胄,眉飞色舞地跟妹妹讲述沙场奇谋;或是凝眉沉思,与尚是少女的妹妹为一处兵法争执探讨。那是血雨腥风的间隙里,难得的人间烟火,是铁血生涯中,一抹柔软的亲情亮色。
“有哥哥,一定很好吧?”晚棠轻声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羡慕。她在现代是独生女,这一世的原主林晚棠,似乎也并无亲近的兄弟。
“哈哈哈,”阿宁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很快又低了下去,眸中水光微闪,“大部分时候是好的。只是……能看到他的时候,实在不多。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我哥哥他……大概生来就是上阵杀敌的命。”
她的声音渐渐低缓,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岁月的风霜与无奈:
“每回送他出征,家里都是提心吊胆。我曾问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他说……”
阿宁的话音戛然而止,喉头猛地哽住。她迅速别过脸去,望向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可晚棠还是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衣襟。
“……他说,他要给嫂嫂和孩子们,也给我,挣个安稳日子。他自己拼一把,也许就能搏个一世的富贵,我们全家再也不用在乱世里东奔西走,担惊受怕了。”阿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说……等他有了一份大大的军功,他的阿珏就能嫁给天下间任何喜欢的儿郎,只要有他在,就再没人敢欺负我……”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可晚棠全都懂了。
阿珏没有等到哥哥凯旋,为他挑选“天下间任何喜欢的儿郎”。她等来的,是哥哥用性命换来的、煊赫至极的军功,是张家满门的荣宠,也是她自己无法抗拒的、入宫为妃的宿命。
富贵无极,荫及子孙。这是张玉用命为家人挣来的“安稳日子”。
可这泼天的富贵,这无人敢欺的尊荣,却将他最疼爱的妹妹,永远锁在了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而唯一能“欺负”她、决定她喜怒哀乐、生死荣辱的人,恰恰是张玉为之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也要效忠的君王。
多么讽刺。
晚棠默默伸出手,握住了阿宁冰凉微颤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着,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她想起阿宁平日里温柔却疏淡的笑容,想起她偶尔望向宫墙外的怔忪,想起她将全部柔情都倾注在蓁蓁身上的模样……
原来那从容平静之下,藏着这样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哀恸与遗憾。兄长用命铺就的青云路,却成了妹妹一生无法挣脱的金丝笼。以为的“好日子”,到头来,仍是万般不由人。
远处,朱瞻基已帮蓁蓁将蟋蟀安置妥当,正牵着她的手走回来。小蓁蓁笑得见牙不见眼,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趣事。朱瞻基耐心听着,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阳光依旧明媚,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岁月看似一片静好。
可晚棠握着阿宁的手,只觉得那阳光照在身上,也驱不散心底漫起的无边寒意。这座宫殿,用荣华富贵为饵,网罗了多少人的一生,又囚禁了多少无从诉说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