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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岁寒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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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柔柔的,像羽毛拂过,“臣妾真的没事了。就是……就是身子不争气,虚不受补,无福消受那些好东西罢了。”

“胡说!”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朕的棠儿,最有福气。是那帮庸医无用!”

“陛下……”晚棠轻轻蹭了蹭他,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他们真的尽力了。只是每个人体质不同,用药也得讲究缘分。臣妾家乡的老人常说,孩子啊,是爹娘感情最好的时候,上天送来的礼物。感情越醇厚,孩子来得越顺当,身子也越健壮。您看,您和仁孝皇后,不就生了那么多好孩子么?那定是你们鹣鲽情深的时候……”

朱棣沉默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你觉得朕如今跟你不好?”

“好!当然好!”晚棠立刻道,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咱们还可以更好呀。朱棣,棠儿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高兴也会害怕,不是您案头那块暖玉,您天天捂着暖着,它就能自己变个模样出来。您看,咱们在一块三年了,头一年,棠儿不懂事,还跟您使小性子;第二年,陪着您北伐,差点把命丢在草原上,回来养了那么久;去年……去年您还拿棠儿去试探……棠儿胆子小,经的事儿也不多,这又惊又惧的,小宝宝胆子更小,怎么敢来找我呢?养身啊,更要养心……”

“哼,”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恼是笑,“你这话里话外,倒全是朕的不是了?是朕让你‘惊惧’了?”

晚棠在他怀里点点头,理直气壮:“嗯,就是你。”

“林晚棠!”朱棣声音一沉。

“哎哟……”晚棠立刻捂住心口,眉头微蹙,声音也弱了下去,“您别这么凶……棠儿还病着呢,心口慌……您要是再把棠儿吓出个好歹来,您不心疼呀?”

“……”朱棣被她这耍赖又直白的反问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瞪着她。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那点佯怒也维持不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晚棠得寸进尺,整个人窝进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带,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朱棣……棠儿想陪你。只想陪着你。惊也好,惧也罢,棠儿都不怕,只要你在。可是朱棣,你想啊,要是真有了孩子,棠儿就得花好多好多时间去照顾他,哄他,陪他。你是喜欢棠儿每天围着你转,听你说话,陪你解闷,还是喜欢棠儿整天只围着个小娃娃转,眼里只有他呀?”

朱棣不满道:“矫情!孩子自有乳母嬷嬷照料,你只管生便是,生完了照样伺候朕,耽误什么?”

晚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认真:“朱棣,你看棠儿……像是那种生了孩子,就能丢给乳母,自己不管不顾的人吗?若真有了,棠儿肯定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他,护着他,那……可就没那么多工夫只看着陛下了。”

“就你歪理多!”朱棣抬手,似乎想敲她额头,临了却只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晚棠重新靠回他胸口,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柔和与坚定:“朱棣……我真的,只想一直陪着你。就只是陪着你。如果有一天,有了孩子,那是锦上添花的礼物;如果没有,那也是礼物……因为那就意味着,我拥有了你全部的关注和在意,那是最最纯粹的感情,不掺杂别的。”

“朱棣,我对你,没有任何索求,只想陪着你。这句话,在北伐路上,我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你说的。矢志不渝,天地可鉴。”

朱棣的身体,在她说完最后那句“矢志不渝,天地可鉴”时,明显地僵住了。他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紧得晚棠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听到他骤然变得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棠儿……你可知道,一个无子的嫔妃,在这深宫里,以后要面对什么?”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陛下龙体康健,定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只要陛下在一日,就能护棠儿一日平安喜乐。以后的事情……太远了,棠儿不想,也想不过来。棠儿只知道,要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她顿了顿,仰起脸,凑近他,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朱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都会。”

朱棣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那样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殿内烛火噼啪,更漏声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晚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感动,是权衡,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感觉到,他周身那骇人的怒气和紧绷,似乎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和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松动”的东西。

最终,他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

“没出息的丫头……以后,莫要再说,朕没为你计过。”

“嗯……”晚棠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棠儿有棠儿的‘计’。我们……就好好享受当下,好不好?朱棣,棠儿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她在居庸关死里逃生,跟顾念做了十年之约。回到他的身边,于情于理,就是为了陪他。不论真情还是假意,她是真的想陪着他,即使惊惧烦忧,即使时日不多,即使对不坦诚的关系心知肚明,但还是衷心希望,能陪伴他,安稳地渡过他的余生,少添杀戮,多积福德。

****

过了初七,宫中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晚棠的身体却在“精心”调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脸色不再苍白如纸,唇上也有了血色,甚至能由宫人扶着,在长春宫的小院子里走几步,晒晒太阳。

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精致可口的膳食,不再是一味的温补大荤,多了清爽的时蔬、熬得糯烂的粥品、开胃的小菜。她也能吃得下些了。

当然,做戏做全套。为了表明自己“痛改前非”、“积极进取”的态度,晚棠主动寻了太医,要了一副药性极为温和、几乎喝不出什么药味的“补益”方子,每日装模作样地喝着,一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努力调理”的贤德模样。

这日午后,徐姑姑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微妙,屏退左右后,又看了看外间当值的都是自己人,对正在窗下翻着闲书的晚棠低声道:“娘娘,方才得了信儿,王贵妃与张贵妃,一同去了乾清宫,向陛下请罪。”

晚棠翻书的手一顿:“请罪?为何?”

徐姑姑压低声音:“说是……身为贵妃,统领六宫,却未能敦促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致使陛下登基数载,中宫无出,深感惶恐愧疚。二人已联名上书,言明将着力请太医院为后宫所有嫔妃仔细调理身体,并擢选年轻健康、宜生养的良家子充实后宫,共同为皇家子嗣一事尽心竭力,为君分忧。”

晚棠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几乎要忍不住的、略带讥诮的笑意浮上唇角,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她放下书,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红枣茶,轻轻呷了一口。

“一番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无子出的责任,就这么轻轻巧巧,由她们‘未能敦促’担了,由整个后宫‘不够努力’担了。还要广选新人,以示‘尽心竭力’。”

徐姑姑叹道:“是啊。如此一来,陛下既无法苛责,也……将子嗣的压力,从长春宫,暂时分摊到了六宫。至少明面上,不会再只盯着娘娘一人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望着窗外庭院里尚未融尽的残雪。

心道:这封建社会的男人啊,生不出孩子的锅,都叫女人担了可还行。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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