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试君心(第2页)
那女子闻声猛地转头,看见阿宁怀里的蓁蓁,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血色,踉跄着快走几步,俯身行礼:“参见张贵妃娘娘,权贤妃娘娘!”礼毕,立刻上前伸手要抱蓁蓁,“你这孩子!怎可乱跑!惊扰了两位娘娘,还不快过来!”
蓁蓁却把头一扭,更紧地搂住阿宁的脖子,小身子也往阿宁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着:“我要姨姨……我要姨姨,我不要娘!”
宝庆公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声音也带了颤:“你、你胡说些什么!我才是你娘!生你养你的亲娘!快跟我回去!别在这儿扰了娘娘们的清净!”说着,竟有些失态地上前,想要强行将蓁蓁从阿宁怀里抱过来。
“不要!不要!”蓁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脚乱蹬,就是不肯松手。
场面一时有些难堪。阿宁连忙低声哄着蓁蓁,晚棠见状,心念一动,伸手从自己颈间摘下一条项链。这项链款式别致,坠子是一只小巧玲珑、憨态可掬的金貔貅。她手指在貔貅侧面轻轻一拨机关,那貔貅竟张开嘴,吐出一条镶嵌着小颗圆润珍珠的舌头。
晚棠将项链拿到蓁蓁眼前,轻轻拨动机关,貔貅的舌头一吐一缩。蓁蓁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玩意儿。
“蓁蓁看,”晚棠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貔貅会吐珍珠哦。蓁蓁要不要自己试试?”
蓁蓁抽噎着,犹豫地伸出小手。晚棠将项链递给她,耐心地教她拨动那小小的机关。看到貔貅真的吐出“舌头”,蓁蓁破涕为笑,眉眼弯弯,果然是个极漂亮的美人坯子。晚棠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却更觉酸楚,这深宫里的公主、帝女,哪怕是金枝玉叶,各自的苦楚,又有谁知?
她转身看向一旁暗自垂泪的宝庆公主。公主察觉到她的目光,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带着戒备和疏离的笑容:“多谢权贤妃娘娘。此物……怕是极贵重的首饰,小孩子把玩一下便很好了。蓁蓁,看够了就还给贤妃娘娘罢。”
说着,又要上前来夺。晚棠心中暗叹,这朱家的人,是不分男女,都带着这般不容置疑的强势么?这般对待一个受惊的孩子,难怪母女不亲。
她微微侧身,挡在蓁蓁和公主之间,温言道:“公主殿下不必客气,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蓁蓁喜欢,便送与她玩耍吧。本宫初次见蓁蓁,就当是见面礼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况且,蓁蓁若是一直哭闹,待会儿回到宴席之上,怕也不甚方便。不如先让她拿着,哄住了才好。宴席也快散了,咱们不如一道往那边去?”
她这话既给了台阶,也提醒了公主注意场合。阿宁也点头附和,依旧抱着已经安静下来、专心玩着貔貅项链的蓁蓁。
宝庆公主咬了咬唇,看看四周隐约的人影,终于不再坚持。她深吸一口气,对晚棠和阿宁福了福身:“失态了,多谢两位娘娘体恤。”
几人一同往回走。阿宁抱着蓁蓁,与宝庆公主并肩,低声关切道:“你身子……可有好些了?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那些补品,听闻你用得不多。”
宝庆公主的目光在晚棠和阿宁之间转了转,见二人神态亲密自然,晚棠也只是静静走着,并无探究之色,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那强撑的坚强外壳也裂开一道缝。
她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怼与自弃:“还能如何?就那样罢……吃再多补品,也好不了这心里的病。倒不如……倒不如早日垮了身子,一了百了,也好叫那人在外头,更快活似神仙!”
晚棠闻言,心中了然。这说的,定是那位驸马了。不是都说朱棣极为疼爱这位幼妹么?怎的驸马还敢如此?
阿宁蹙紧了眉,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时日,我寻机也与陛下提过,你府上那些按旧制管束的嬷嬷们,是否可将规矩放宽些?至少……不必让驸马次次递牌子才能相见。你二人……还未缓和些么?”
晚棠听得暗自心惊。公主下嫁,驸马想见公主,竟还需递牌子请示?这般如同觐见上官的规矩,天长日久,再好的夫妻情分怕也磨没了,何况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有几个男人能长期忍受这般“屈尊”?
宝庆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府里了!递不递牌子,又有何分别?外头养的那一窝一窝的,我只想想,便觉得恶心!”
“嘘——”阿宁连忙示意她噤声,看了眼怀里已有些昏昏欲睡、手里还紧紧攥着貔貅项链的蓁蓁,低叹道,“孩子面前,莫说这些。万事……总得想开些。男人如何,终究是外头的事,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这世道,多少人家瞧着光鲜,内里的苦楚,未必就比你这个公主殿下少。”
宝庆公主听了,肩头微微颤抖,似是想哭,又强忍住了。她到底是要强的,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用帕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对阿宁和晚棠道:“让两位娘娘见笑了。多谢张贵妃……还有权贤妃关怀。今日……叨扰了。”
说话间,已近宴席大殿侧门。公主身后的奶娘极有眼色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阿宁怀里接过已睡着的蓁蓁。蓁蓁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小嘴一瘪就要哭,那奶娘早有准备,手里捏着一小块饴糖,轻轻在她嘴边碰了碰,蓁蓁便咂咂嘴,又睡了过去,任由奶娘抱着。看那熟稔的模样,这孩子平日与奶娘,怕是比与亲生母亲还要亲近些。
晚棠心中暗叹,正欲与阿宁进去,却见太子妃张氏领着皇太孙朱瞻基,以及一个年纪与朱瞻基相仿、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的少女,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张贵妃,权贤妃娘娘,宝庆公主金安。”太子妃张氏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她身后的朱瞻基与那少女也跟着行礼。
“孙儿朱瞻基,民女孙氏,给二位娘娘、宝庆公主请安。”朱瞻基的声音清朗,举止沉稳。那孙姓少女也盈盈下拜,姿态优美。
晚棠不由得多看了那孙氏几眼。原来这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未来被宣宗千方百计扶正的孙皇后了。看这情形,竟然是被养在太子妃身边,与朱瞻基青梅竹马,难怪情分非比寻常。
“太子妃、太孙有礼了。”阿宁微笑着颔首,“这是……要先行回宫了?”
太子妃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柔和:“是,贵妃娘娘。时辰不早了,孩子们明日课业重,需得早些安置。”她说话不急不缓,礼数周全,却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无丝毫怠慢。这份分寸感,让晚棠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历经数朝、稳坐中宫的张皇后。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太子妃领着朱瞻基和孙氏往东宫方向去,宝庆公主也抱着蓁蓁,在仆妇的簇拥下,走向另一条宫道。
晚棠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个在宫灯下拉长的、渐渐远去的背影——端庄持重的太子妃,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孙,温婉明媚的未来孙后,以及那看似尊贵、实则内心荒芜的宝庆公主母女。
史书寥寥数笔,勾勒出她们的姓氏、封号,或许还有一两点“贤德”或“不幸”的评语。可这深宫重帷之下,她们跟着那些青史留名的男人,究竟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又咽下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苦楚?
“发什么呆呢?”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思绪拉回,“里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咱们进去露个脸,你也该……去乾清宫了。”
晚棠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点因孩子们和公主带来的感慨,瞬间被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夜晚所取代。长夜漫漫,不知那个男人,在今日这番敲打汉王、又将她置于众人瞩目之地后,今夜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