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西暖阁(第2页)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手下动作不停,将他额上、鬓边的汗都细细拭去。
朱棣沉默了片刻,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像是极不耐烦,又像是无可奈何。他抓起茶盏,将杯中微温的龙井一饮而尽,然后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股粗鲁的劲头。
“让他们滚进来!”
晚棠放下帕子,俯身行礼:“是,陛下。”
退出西暖阁,外头的热浪立刻包裹上来。太子与几位阁老立刻眼巴巴地看过来。晚棠对着太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太子殿下,几位大人,陛下有请。”
太子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甚至带了点感激,忙拱手道:“多谢贤妃娘娘!”
晚棠侧身让开,目送他们步履匆匆却又不敢失仪地进入殿内。太子经过她身边时,那被汗水浸湿的官袍下摆,似乎还带着外面灼人的暑气。
她退回廊下阴凉处等候。亦失哈亲自端了盏温茶来,低声道:“娘娘辛苦了,喝口茶润润。陛下这脾气,也就您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句。”
晚棠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没说什么,只浅浅啜了一口。
日子,便在这般不紧不慢、却又暗流涌动中滑过。
晚棠渐渐发觉,朱棣这场大病之后,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倒不是说转了性子,那霸道专横的底子还在,只是……似乎不那么一味强横了。
比如赏赐。从前是金银珠玉、绸缎古玩,流水般抬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标记所有物的意味。如今,赏赐依旧有,却似乎……“对症”了些。那日她在西暖阁,随手用了他御案上一支紫毫笔,又铺了张宣纸练字,顺口说了句“陛下这儿的笔纸倒是格外好使”。
不过随口一言,第二日内务府便抬了两匣子上用的紫毫、好几刀进贡的宣纸送到长春宫。没有旨意,没有多余的话,东西放下就走。晚棠看着那些东西,愣了片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比如侍寝。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下旨,或是让内侍来“请”。而是……磨。
从午后去西暖阁“陪伴”开始,批折子要她在侧,偶尔递个茶、研个墨。到了晚膳时辰,自然“留下一起用”。用完膳,若是他兴致好,或许会让她念两段闲书游记,或是下一局棋。若是政务依旧繁忙,她便继续在旁陪着。就这么一点点,将时间拖到深夜。她熬不住,眼皮打架,靠在榻上睡着了,他便顺理成章地将人抱进内殿,“留宿”。
晚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提心吊胆,生怕这“陪伴”过了界,又惹来是非。可日子久了,她也摸出点门道。这位陛下,似乎是吃这一套的——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看似“自然而然”的侵占。
她也学乖了。既是“陪伴”,既是“侍奉”,那她这般“兢兢业业”,总该有些“酬劳”才是。
于是,某次被他磨到深夜,她困得眼泪汪汪,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一缕衣带,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睡意:“陛下……”
“嗯?”朱棣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心情似乎不错。
“那个叫“精心堂”的小佛堂……空着也是空着,妾想偶尔去静静心,谁也不让进,行么?”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着他。
朱棣皱眉:“佛堂?老去那儿做什么?阴森森的。”
“就是……想有个谁都不打扰的地方。”她声音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答应过妾,寝殿里不让人盯着的。佛堂……也不行么?”
朱棣看着她那模样,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软,嘴上却硬:“朕那是为你好!佛堂那种地方,万一……”
“没有万一。”晚棠忽然仰起脸,飞快地在他下颌亲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头埋回他怀里,瓮声瓮气,“陛下答应嘛……答应了,妾今夜……好好伺候陛下。”
那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火星溅入干草。
“好好伺候是本分!”朱棣嘴硬
“伺候是本分,伺候得有多舒坦就不一样了……”晚棠把朱棣的衣带绕在自己指尖玩着,声音娇娇柔柔的。
朱棣喉结滚动,手臂收紧,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你事多!准了!”
晚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他嘴上应了,真让人完全不盯着是不可能的,不过是撤掉明面上的,换成更隐蔽的。但这也算是进步,至少,她有了那么一小块名义上“独处”的方寸之地。
渐渐地,她摸索出与他“讨价还价”的节奏。在他心情尚可、尤其是“有求于她”(比如想留宿)的时候,提出一些小小的、不过分的请求,多半能被应允。而他应允之后,她也会给予“回报”,或许是更温顺的依偎,或许是主动的亲近,让他觉得这“交易”甚是划算。
朱棣似乎也很受用这种模式。他享受着这种“给予”和“获取”的过程,享受着她一点点放下戒备、甚至学会主动索求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驯服一匹烈马,不仅要让她低头,还要让她学会在特定的时候,主动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这一日,晚棠坐在驶往西暖阁的步辇上,看着宫道两侧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草木,心里忽然模糊地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进宫三年,在这位永乐大帝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经生死,跌跌撞撞……如今,总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在这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宫闱里,为自己,也为自己在意的那寥寥几人,挣得了方寸的喘息之地,和一丝……或许能称之为“余地”的东西。
步辇在乾清宫门前停下。晚棠敛了思绪,扶着徐姑姑的手,稳稳走下。骄阳似火,将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耀目白芒。她微微眯了眯眼,抬步,走向那扇永远敞开着、等待着她的,沉重而华丽的殿门。
身后,属于她的长春宫,在烈日下静默矗立。而前方,西暖阁里,那个掌握着天下、也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正在等待。
日子还长。这场无声的博弈,也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