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松子糕(第4页)
“那就给朕生个儿子。”
晚棠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脸色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白。
朱棣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停止,反而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极具压迫感的语调,为她,也似乎是为自己,勾勒出那条最“稳固”的道路:
“你是朕的妃子,是未来皇子的母亲。这才是你最硬的‘注’,是扎根在这宫墙之内、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倚仗。明白吗?”
他说罢,直起身,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复杂的震惊,转而将目光投向河面上那破碎摇晃的灯火倒影。方才那冰冷的怒意似乎被完美地压了下去,深藏于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
晚棠站在原地,夜风穿过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她袖中的手指,早已冰凉,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生子……倚仗……最硬的注……
可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的、稚嫩的、充满了惊恐和无助的哭声,猛地刺破了两人之间凝滞而沉重的空气,也打破了河畔诡异的寂静。
“娘——!娘——!呜呜呜……叔叔,叔叔你有没有见过我娘——!”
紧接着,是一个成年男子不耐烦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驱赶声:“去,去去去!我不认识你娘!我要收摊了,没东西给你吃!走开!”
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被那充满恐惧的稚嫩哭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从朱棣那番令人心悸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靠近桥墩阴暗的角落,一个摆着简陋杂货的摊子正在收拢。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着脚边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双丫髻,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碎花夹袄,此刻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正惊慌失措地拉着摊主的裤腿,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地喊着“娘”。摊主被她哭得烦了,没好气地伸手推了一把。
小女孩本就站得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踉跄,一屁股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粗糙的石板路上,顿时“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声音里充满了疼痛和恐惧。
晚棠的心,像是被那哭声狠狠揪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提起裙摆,快步跑了过去。
“你这人,怎么连小孩也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和威严。那摊主抬头,见跑来的是个年轻女子,衣着虽不显过分华丽,但料子精致,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一看就非富即贵的随从,顿时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吭声,胡乱收拾了两下摊子,推着独轮车,慌慌张张地钻进旁边的小巷,一溜烟跑了。
晚棠也顾不上他,连忙蹲下身,小心地将那摔倒的小女孩抱了起来,轻轻拍打她身上的尘土。小女孩还在抽抽噎噎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不哭了,不哭了,乖啊。”晚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掏出自己的绢帕,轻轻擦拭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小姑娘,告诉姐姐,你和你娘在哪里走散的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似乎被吓坏了,只是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地说着:“娘……娘……我不几道(不知道)……呜呜……娘……”
晚棠抱着她软软小小的身子,心头微软,抬头朝芝兰招了招手。芝兰立刻会意,捧着刚才那包没吃完的松子糕,小跑着送过来。
晚棠接过一块松子糕,凑到小女孩面前,声音更加温柔甜美,带着诱哄:“宝宝,你看,这是什么?甜甜的松子糕哦,可好吃啦!吃甜甜,我们就不哭了好不好?吃饱了,有力气了,娘亲说不定就来找宝宝了。”
香甜的气味钻入鼻尖,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晚棠手中的糕点,又怯怯地看了看晚棠温柔的脸,终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拿。
晚棠将糕点递到她手里,笑着鼓励:“对,小手手自己拿着吃哦。”
小女孩两手捧着松子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果然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还时不时抽噎一下。晚棠又接过芝兰递来的湿帕子,仔细地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又擤了擤鼻涕。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此刻洗净了脸,越发显得玉雪可爱,只是眼睛还红肿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晚棠抱着她,一边柔声哄着,一边转身,朝一直静立在桥边、沉默看着这一幕的朱棣走去。
“宝宝吃甜甜的,就不哭哭了对不对?吃饱饱,娘亲就来接宝宝回家啦。”她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脸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母性的柔和光辉,与方才那个在他面前诉说恐惧、泪眼婆娑的女子,又似乎有些不同。
朱棣站在原处,负手而立,目光一直追随着晚棠。从她闻声跑过去,到她厉声斥退摊贩,再到她蹲下身,温柔地抱起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轻声细语地哄着,为她擦脸,喂她糕点……
他脸上原本因汉王之事而凝聚的、冰冷沉郁的滔天怒意,在这幅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画面里,竟一点点、不易察觉地,融化、消散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的暗流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柔和。
他看着晚棠抱着那小女孩,一步步走回来。月光和远处的灯火,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低头哄孩子时,侧脸线条温柔,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带着自然的、温暖的笑意。
这小女人……做娘亲的样子,好像……还挺像模像样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朱棣的脑海。让他的心头,某处极其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