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林文谦(第3页)
“晚棠……”他试着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加轻柔,带着笨拙的安抚,“你别怕……看看我,还认得小叔叔吗?文谦叔叔,林文谦。你小时候,总追着我喊‘哥哥’,被你娘训……”
晚棠接过遗书,哭泣和颤抖倏然停住。她抬起泪眼,呆呆地看着这张狰狞的脸。
小叔叔?林文谦?
这个名字像钥匙,打开了原主脑海里尘封的记忆:
阳光很好的午后,小小女孩揪着年轻书生的衣袖:
“娘!隔壁阿福哥哥的小叔叔都有胡子,我的小叔叔怎么没有!他就跟阿福哥哥一样大!为什么不叫哥哥,要叫叔叔呀!”
温柔美丽的娘亲笑着轻拍她:
“死丫头!他是你爹爹的弟弟,你叫他哥哥,那你管你爹叫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也叫大哥!”
“啪!”娘亲笑着作势要打,“那你叫我什么?”
“嫂子!嘿嘿!”
“你找打!”
“爹爹!哥哥!救我!救我!救我!”小女孩咯咯笑着,绕着海棠树跑,躲到穿着青衫、眉目俊秀的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护着她,无奈又宠溺地笑:
“嫂子,无事,晚棠还小,大点就懂辈分了。”
“哎,你跟你大哥就惯着她!”
记忆中的画面鲜活温暖。可眼前这张脸……这张被刀疤彻底毁去的脸……
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是因为巨大的、荒谬的悲伤。
“你……你……你真的是?”
他猛地撩起右腿裤管,露出小腿。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齿痕伤疤,虽然被更多后来的刀疤覆盖,但形状依稀可辨。
“小晚棠……”他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哽咽的笑意,“你小时候拿着肉包子,边吃边在家门口晃悠,引得野狗追,还是小叔叔我抱着你,让你把包子扔出去打狗,才救了你。小叔叔被那畜牲咬了一口,留了这个疤。你娘……为了这个,好一顿打你,说我身子不好,以后不许你再跟我胡闹……”
晚棠的眼泪汹涌而出,原主深埋的情感冲击着她,她抬起泪眼,死死盯着他的脸,声音颤抖:
“可是……你的脸……怎么会……林家不是男丁都……都没了吗?我亲眼看到爹和你被官兵拖出去了……”
“那不是我。”林文谦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痛楚,“是隔壁张阿福……他干爹张叔是我从前家里一个老仆。那日,是张叔收养长大的阿福,换了我的衣服……替我去了。张叔又把我脸划烂了,逃了出来,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活到今天。”
晚棠的心一沉,
“从前家里?你……究竟是谁??”
“我姓方。”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晚棠怔住了。
林文谦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残酷的事实,
“我是方孝孺……外室所出的庶孙。”
晚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当年,方家被灭十族,鸡犬不留。我娘……是方家一个不受宠的、养在外面的侍妾,连族谱都没上。她怀着我,侥幸逃过一劫,东躲西藏,生下我不久就病死了。临死前,她把我托付给了一个曾在方家做过事、受过方家恩惠的老仆,便是张叔。是他带着我一路从宁海逃到松江。林老太爷,也就是你祖父收留了我。让我顶了林家早夭幼子的名分,成了林文谦,成了你爹的‘弟弟’,你的‘小叔叔’。”
林文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你祖父,一生仰慕方孝孺的学问气节。得知我是方家仅存的血脉,他……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收留了我。让我顶了林家早夭幼子的名分,成了林文谦,成了你爹的‘弟弟’,你的‘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