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长生位(第2页)
接着是焚烧祝祷文疏的环节。晚棠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铜盆里跳动的火焰,接过法师递来的、写满祈福话语的纸笺,准备投入火中。就在纸笺即将脱手的瞬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手腕几不可查地一翻,用宽大的袖口遮挡,另一只手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片事先备好的、边缘不规则的素纸,迅速用指尖蘸了旁边备着添写的朱砂,在上面草草写下几个字:
儿愿母,百怨皆消,早登极乐。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瞬,想着朱棣那刚劲凌厉的笔迹,模仿着,写下了“朱棣”二字。字迹歪斜,与其说像,不如说只是个意思。
写罢,她心脏狂跳,趁着将正式纸笺投入火盆的刹那,将这片小小的、写着逆耳之言的纸片,也一并丢入了熊熊火焰之中。
火舌猛地蹿高,瞬间便将那脆弱的纸片吞噬殆尽,化作一缕轻烟,混入无数祈福的烟尘之中,再无痕迹。
晚棠跪在原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皇帝做得,也确实没意思。自己亲娘的牌位不敢光明正大立,烧点寄托哀思的私语,还要让个小老婆偷偷摸摸来做,写几个字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窥见,惹来滔天大祸。
但转念一想,后世史书争论不休、诸多猜测的碽妃之谜,其灵位此刻就静静立在她面前,接受着香火供奉。
而她,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魂魄,不仅知晓这位神秘妃嫔的存在,还正偷偷替她那皇帝儿子上香祷告……这隐秘的、跨越时空的联结,又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叛逆的兴奋感。
第九日,最后一场法事在悠扬的诵经声中接近尾声。
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殿内投下道道静谧的光柱。晚棠将林文正那封“筋骨莫折”的遗书,和沈碧涵留下的那只草绳兔子,仔细揣进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她想,让他们的遗物,也听听这最后一场完整的、庄严的诵经吧。无论魂灵何在,愿这梵音能带来些许慰藉。
法事彻底结束,僧人们依次退去。一位知客僧上前,引着晚棠前往专为香客准备的偏殿用些清淡斋饭。
偏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窗明几净。不多时,斋饭送上。布菜的不是寻常的沙弥,而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上包着布巾的年轻人,看着像寺里雇佣的杂役伙夫。他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将几碟素菜和一碗清粥摆放整齐。
就在他摆好饭菜,直起腰,抬头看向晚棠,似乎要询问是否还有吩咐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低呼:“贤妃娘娘?是您?!”
晚棠一愣,仔细打量这年轻人。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色黝黑,带着些风霜痕迹,但眼神清亮,此刻正激动地看着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站姿微微歪斜。
“你是……?”晚棠一时没认出来。
“是我啊!王栓!在居庸关大营,厨房里,总给娘娘打下手的那个伤兵!您还记得不?你给了我们伤兵一大锅羊骨汤,贼拉香!!”王栓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脸上是纯粹的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晚棠脑海中瞬间闪过居庸关大营厨房里那些忙碌而质朴的面孔,还有那个总是憨厚笑着、腿脚不便却抢着干活的年轻士兵。她想起来了,确实有个叫王栓的小伙子,很勤快。
“王栓!是你!”晚棠也露出了笑容,在这森严肃穆的寺庙里遇到旧识,让她紧绷了多日的心神略微一松,“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军营了?”
王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感激:“打仗时伤了腿,落了残疾,不大利索,骑不得马也扛不动重物了,没法再当兵吃粮。咱们将军心善,念着我们这些残兵无处可去,就求了恩典,把我们一批人送到这鸡鸣寺来,做个伙夫,或者跑跑腿、干点杂活,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至於饿死。”
晚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把伤残退役的士兵送到寺庙里安置?这姚广孝,还真是物尽其用,难道把这佛门清净地,也当成朱棣军队后勤的延伸部分了?真是……搞不懂这些古人的思路。
不过见到故人,总是开心的。她又多问了几句王栓在寺里的情况,吃住可还习惯,活计累不累。
王栓憨厚地笑着回答:“都好,都好!寺里的师父们都很和善。不瞒娘娘,小的觉得这里挺好,清静,心里也踏实。已经拜了寺里一位师父,打算过些日子就剃度出家了!”
“哦?真要出家了?”晚棠有些意外。
“嗯!”王栓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我师父说我有佛缘。贤妃娘娘,您以后要是想来寺里捐个香火钱,或是有什么烦难事想求菩萨保佑,尽管找小的!给小的也加点功德!”他说得直白,带着市井的爽利劲儿。
晚棠被他逗笑了:“你这算盘打得倒精,都算计到本宫头上来了?”
王栓嘿嘿直笑,也不尴尬。
晚棠笑着摇头,正要拿起筷子用斋,脑中却灵光一闪。香火钱……功德……
她摸了摸怀中那封冰凉的遗书。若是能匿名给林家捐些香火,点个长明灯,或是做场法事,是不是也算替原主尽了一份心,稍稍慰藉那可能不得安息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