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十六章 旧物匣(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朱棣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倏然窜入脑海——

“你做事前,为身边那些你在乎的人多想想……再有一次……朕拿你身边那些人开刀……直到你学会听话为止。”

徐姑姑……是朱棣手下的人。她从乾清宫出来,一路护着自己到了长春宫。她知道朱棣太多秘密。朱棣知道她在宫外还有一个女儿吗?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棣是否知道徐姑姑与自己生母沈碧涵之间那段深厚的情谊?若是知道,以他多疑的性子,又会如何看待徐姑姑待自己的这份“格外”用心?还会放心让徐姑姑留在自己身边吗?

徐姑姑在乾清宫御前侍奉多年,又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步步惊心地活到今天,她的谨慎,远超常人。那件至关重要的遗物,她至今未曾提及,更未曾转交,定然有她的考量,有她不得已的苦衷。这长春宫内,看似平静,谁知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对耳朵,是属于朱棣的?

罢了。

晚棠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压下。

人已经没了,一件遗物,不要也罢。不能再因为自己一时的执念和好奇,将徐姑姑置于险地,损了她在这深宫中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样想着,晚棠将那只草绳兔子和那封“筋骨莫折”的遗书重新用一块素净的绢布仔细包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准备带去寺里的小包裹中。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完成一个无声的仪式。

收拾停当,她起身走到外间。

徐姑姑已核对完药箱,正将最后几瓶外敷的淡疤药膏放进去,她的神色认真而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手里摆弄的不是冰冷的瓷瓶,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午后的光勾勒着她不再年轻却依旧清秀的侧脸轮廓,鬓角处,已有了掩不住的、星星点点的花白。

她才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

晚棠心头蓦地一酸。徐姑姑这一生,何其艰难。如今,又在朱棣与自己之间来回奔走,既要保自己的命,还要顾及她的命。身上背负着沈碧涵的救女之恩与爱女遗愿,在吃人的后宫里,从最底层挣扎求生,一路走到今天。她的每一步,恐怕都比自己这个宠妃,要艰难万倍,也凶险万倍。

晚棠静静地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徐姑姑,将额头抵在她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徐姑姑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回头,只手上收拾的动作停了停,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平日更软和了几分:“娘娘这是怎么了?在陛下那里撒娇还不够,回来还要跟奴婢撒?越发像个没长大的娇囡囡了。”

晚棠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料里。她能感觉到徐姑姑身躯微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子的、混合了头油与岁月的气息。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却已见花白的鬓发,晚棠喉头哽得厉害。

“……姑姑,”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晚棠以后……会谨慎的。今日,让你担忧了。”

徐姑姑背对着她,没有动。

晚棠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我会用心……侍奉陛下的。跟他……同进共退。不让你在中间难做。”她顿了顿,手臂又紧了紧,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晚棠都会保住你和芝兰的。别担心。”

“哎……好,好。”徐姑姑终于出声,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哽咽。她收拾东西的手彻底僵住了,晚棠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背在微微发抖。有一瞬间,晚棠似乎看到一滴水光飞快地掠过她的眼角,但只一瞬,就被她抬手,用袖口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娘娘!您看带这盒栀子香的香膏好不好?内务府前儿才送来的,可香可香了!”芝兰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凝滞又温情的气氛,她捧着一堆瓶瓶罐罐跑进来,脸上是纯粹的高兴,似乎已经将去寺庙祈福当成了一次不错的散心。

跑到近前,她才看见晚棠正从后面抱着徐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嚷起来,带着点儿撒娇的醋意:“娘娘!姑姑!你们背着芝兰说什么悄悄话呢!芝兰也要抱抱!”

晚棠松开徐姑姑,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轻松的笑意,朝芝兰伸出手:“过来!”

小丫头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了晚棠怀里,手里捧着的香膏盒子被撞得叮当响,浓郁的栀子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晚棠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味儿,香得都冲鼻子了,是你自己喜欢吧?都拿去用吧。等去了鸡鸣寺,没人管着你,你可劲儿涂!”

芝兰立刻扭头,冲着徐姑姑的方向努了努嘴,做了个鬼脸。

徐姑姑此时已收拾好了心情,将药箱盖好,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副温和中带着些许威严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道:

“奴婢可不敢管。如今咱们长春宫里,谁不唤她一声‘芝兰姑娘’?奴婢哪里惹得起。就这丫头,被娘娘宠得没边了,改天不定在娘娘跟前,怎么给奴婢上眼药呢。”

晚棠配合地做出惊诧状,搂着芝兰笑道:“啊呀,我们芝兰如今这么有身份了?了不得了!”

“哎哟!我滴个仙人板板哟!是郎个嚼舌根子的嘛!”芝兰一急,川音又冒了出来,在晚棠怀里扭来扭去,“奴婢永远都是娘娘的好丫头,姑姑的好徒弟!天地良心哟!”

她这急赤白脸的模样,配上地道的川音,把晚棠和徐姑姑都逗笑了。晚棠笑着捏了捏怀里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徐姑姑也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好啦,别耍宝了。”徐姑姑笑骂道,“让你收拾的衣裳都理好了吗?车子可让常顺备妥了?咱们差不多该动身了,莫要让外头的人等。”

“哎哟!常公公——”芝兰一拍脑门,像阵小旋风似的从晚棠怀里挣脱出来,一边嚷着一边往外跑。

外间立刻响起常顺那带着笑意的、不紧不慢的应答声:“哎——我的小姑奶奶,您就放心吧。我师傅老早就派人来传话了,陛下给娘娘备的轿辇、护卫,一应都齐全了,陈安陈大人亲自领着亲兵,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就等娘娘发话呢。”

晚棠与徐姑姑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徐姑姑拎起药箱和收拾好的包袱,晚棠也拿起了自己那个装着草绳兔子与遗书的小包裹。主仆三人,连同听到动静进来的佩兰,一起走出了长春宫寝殿的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