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请罢黜(第3页)
“是。”
亦失哈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去,轻轻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一坐一跪的两人。
沉默在弥漫。方才那些掷地有声的旨意,仿佛耗尽了朱棣所有的耐心和理智。他猛地起身,几步跨下御阶,来到晚棠面前,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
“啊!”晚棠惊呼一声,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几乎是跌撞着被他拖向后面的寝殿。
“陛下!你弄疼我了!”手腕处传来剧痛,晚棠忍不住挣扎。
朱棣充耳不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挥退了所有听到动静想上前伺候的宫人。
“跪下!”
他松开手,指着地上,声音冷得掉冰碴。
晚棠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又被他这声怒喝慑住心神,抿了抿唇,依言跪了下去,背脊却挺得笔直。
朱棣居高临下,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朕跟你说了,朕自有安排!让你静养,耐心等着!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跑来御前请裁?‘废妃’是什么下场,你真不明白?林晚棠,是朕太纵着你了,纵得你连规矩体统、连自己的生死前程都敢拿来赌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殿内。
晚棠抬起头,目光清正,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燃着怒火的视线,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妾知道。正因知道,才不得不来。陛下,”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两分,“外面的流言,已非质疑臣妾出身,而是直指陛下‘耽于美色,罔顾事实’。陛下为臣妾周全,臣妾感激肺腑。可正因如此,臣妾更不能眼看陛下圣名因我而损。臣妾此举,是为陛下计,亦是为大局计。主动请罪,姿态放低,流言便失了根基。崔御史等人若再咄咄逼人,便是逼宫迫妃,不仁不义。此招虽险,却是破局最快之法。”
她逻辑清晰,目光坦然,没有泪光,只有一片冷静的决断。这模样,让朱棣心头怒火更炽,却又夹杂着一丝被她说中关窍的憋闷。她看得太清楚,也走得太决绝。
“你究竟是不愿朕为流言所扰,”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象,“还是你骨子里,根本就不想要朕给你的这个‘权贤妃’位分?当年你就百般不愿,跟朕使性子!后来凑上来,说什么‘从身到心,驯服于朕’。当时朕姑且不与你计较,但如今你告诉朕,你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今日这出‘自请罢黜’,又是真是假?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质问,直指核心,剥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最尖锐的猜疑与不安。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道:
“臣妾愿为陛下付出生命!真情如何!假意如何!陛下还要与臣妾百般辩伪吗?”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只有一片灼人的赤诚与悍然。
朱棣被她眼中那决绝的光震了一下,想到她那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生生剜去的血肉,和濒死的时刻,汹汹的怒意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
僵持片刻,晚棠见他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眼底的冰寒裂开缝隙。她心念微动,气势悄然一收,方才那份孤勇的刚硬稍稍软化,化作一丝带着试探的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龙袍的衣角,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也低了下来,却依旧清晰:
“陛下……臣妾说了,臣妾余生都随您了,就在您手掌心里。除了您赶,臣妾是绝不走的。今儿这出,是形势所迫,也是为了永绝后患。您想,臣妾都自请去庙里清修了,姿态低到尘埃里,谁还能再说什么?再说……”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并未甩开她的手,胆子又大了些,嘴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陛下在燕王府不是交代臣妾……寻个由头,去鸡鸣寺‘看看’么?一直找不到好机会,这下名正言顺了!臣妾也能替您,尽一份心了。”
她不再提“真情假意”那种伤人伤己的话,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甚至点出了他曾经的嘱托,显得自己所为并非全然莽撞,亦有为他分忧的成分。
朱棣看着她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到此刻扯着衣角、放软声音、还带着点小狡黠的样子,心底那点剩余的怒气,像是撞上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发作不出来。他重重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就着她扯衣角的力道,转身坐回了榻上,只是脸色依旧板着。
晚棠见他坐下,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跪姿往前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膝上,这个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全然的依赖。她握住他放在膝上的一只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陛下好生厉害,朝鲜王室的手书都能拿到,定是为棠儿费了不少心思……棠儿心里,是极感念的。”
朱棣任由她靠着自己,手也没抽回,只是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你少卖乖!朕费了不少力气,许了朝鲜好处才谈妥。你倒好,非要自作聪明冲出来,是怕崔俨抓不到你把柄?”
晚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回笑意真切了些:
“可臣妾这一‘请罪’,他不是更没把柄了么?总不能真逼死一个‘诚心悔过’的妃子。陛下明日再将文书一亮,他再纠缠,便是自讨没趣了。臣妾这叫……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小得意、求夸奖的神情,与方才的冷硬决绝判若两人。
朱棣看着她这模样,心底最后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只觉得这女人心思转得飞快,胆大包天,偏偏又……让他拿她没办法。他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就你机灵!”
晚棠捂着额头,假意呼痛,眼里却漾开了笑意。
她趁势起身,坐到了他身边,挨得极近,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子,气息拂过他耳边:“那陛下……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