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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新笼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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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姑又道:“王贵妃的父亲是江南文官领袖之一,太子派系的人物,政见更为仁义温厚。而崔美人的父亲,则这几年隐有倾向汉王的意图,在政见上更为激进。”

晚棠暗暗推演,崔美人得宠,意味着崔家在皇帝面前话语权加重,可能直接影响江南利益的重新划分。王贵妃坐不住了,她不得圣宠,就需要一个人在皇帝身边,制衡甚至压下崔美人的风头。而自己这个“旧宠”,且与王家目前处于“合作”状态的权贤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一招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王贵妃自己稳坐钓鱼台,维持她公正严明的贵妃形象,却想推自己出去与崔家女儿打擂台。无论谁输谁赢,消耗的都是对手的实力,于她王家而言,有百利。

徐姑姑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娘娘只需虚应着王贵妃便是。恩宠岂是争能争来的?陛下要宠谁,自有圣心独断,非是多去御前走动便能更改。王贵妃便是心急,也寻不着娘娘的错处。左不过,娘娘身子未愈,去不得御前,她亦无可奈何。娘娘静观其变即可。”

晚棠停下脚步,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徐姑姑。

“徐姑姑,”晚棠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在本宫这小小的长春宫内,姑姑亦是手眼通天呢。连前朝派系纷争,都如此了然于胸。”

徐姑姑扶着晚棠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神情,声音平稳无波:“为娘娘分忧,亦是为陛下分忧,本是奴婢从乾清宫调入长春宫的本分。娘娘与陛下一体同心,奴婢自当事事以娘娘……与陛下为先。”

晚棠心头那点被阳光驱散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自嘲:“在这长春宫里,本宫身边,是不是连一个自己人,都不能有?”

徐姑姑抬起眼,看向晚棠,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慈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磐石般的忠诚与界限分明。

“娘娘何出此言?”徐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的人,便是娘娘最可靠的自己人。与陛下同心一体,便是娘娘在这宫里,最安稳、最无需担忧的保障。娘娘北伐一路,历经生死,应当比旁人更明白,与陛下站在一处,同进同退,才是在这后宫之中,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晚棠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鸟雀,锁进了更精巧、更舒适的笼子里。

她沉默地上了回长春宫的轿辇。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让她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深的无力与窒息。

接下来几日,崔美人风头更劲。

朱棣似乎颇为欣赏她的才情,赞她“诗画一绝,清雅脱俗”,甚至破例允她进入西暖阁侍墨一次。虽只是磨墨铺纸,但能踏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这份殊荣,足以让六宫侧目,流言蜚语更甚。

长春宫的“清净”,在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冷清,也格外安全。

晚棠乐得清闲。小厨房的镇江厨子手艺极好,一道蟹粉狮子头做得鲜香滑嫩,汤汁醇厚。她慢悠悠地用着,舌尖是熟悉的江南味道,思绪却飘远了。想起在镇江行宫,与朱棣对坐用膳,窗外是潺潺流水,他眉宇间是罕见的松弛,甚至亲手为她布菜……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温暖却遥远,恍如隔世。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银箸。蟹粉的鲜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涩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沉缓的脚步声。

晚棠一怔,尚未起身,那道玄色身影已裹着一身秋夜的凉意,大步走了进来。徐姑姑、芝兰等人慌忙行礼,朱棣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晚棠面前,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陛……”晚棠的惊呼被他胸膛的温度堵了回去。

朱棣抱着她,走到前厅他那张专属的沉香木榻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抱她的姿势,自己先向后深深倒进了宽大的椅背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晚棠则顺着力道,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染着的、他熟悉的崖柏香气,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就这样抱着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面容透着明显的倦色与郁气。

晚棠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她抬眼,对侍立一旁有些无措的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片刻后拿来一张被凉水浸过的冷帕子。

晚棠伸手接过,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敷在朱棣的额头,又轻轻擦拭他的脸颊、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朱棣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舒适的“嗯”声,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分。

晚棠仔细替他擦完,将帕子递还给芝兰,又挥了挥手。芝兰会意,端着铜盆,带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棠这才放松下来,不再试图坐直,而是顺着他的力道,也向后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整个嵌在他胸前。

朱棣双臂环着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捏在掌心,轻轻揉弄。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自从她中箭濒死那次之后,他似乎就格外喜欢这样捏着她的手,有事没事便握在手里,仿佛要一遍遍确认,这双手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对他恼的晚棠。

“棠儿,”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朕好累啊。”

晚棠心头猛地一酸。她从未听他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口吻,说过“累”。这个强势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将最真实的疲惫展露在她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在他干燥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想下去给他倒杯热茶,他却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动弹不得。

晚棠便不再动,索性彻底软了身子,小猫似的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

“那就多抱会儿棠儿。棠儿喜欢被朱棣抱着。”

朱棣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松开了捏着她手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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