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海日落(第2页)
朱棣瞥了她一眼,随手撩开自己左边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目光又落回奏折上,语气平淡:“嗯,应该是山东界。”
“陛下……”晚棠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更软了,带着钩子似的,“你陪棠儿一起看会儿嘛……就一会儿,真的特别美,错过就看不到了……”
朱棣不为所动,继续看折子,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晚棠心一横,决定使出“杀手锏”。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轻轻喊:
“朱棣!朱棣!”
朱棣眼皮都没抬。
“你陪陪棠儿嘛!棠儿需要你陪!”她继续摇他手臂,声音又娇又软,“我不要住海边,我住你身边就行!你带着我看嘛~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带着讨好和试探。
朱棣捏着奏折的手指紧了紧,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
晚棠如蒙大赦,立刻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从他怀里爬出来,蹿回软塌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还好,还没完全错过!夕阳正以最盛大的姿态沉入海平面,将半边天空和整片海洋都染成了绚烂的金红与橙紫,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来嘛!抱着棠儿看!”晚棠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夕阳的碎光和纯粹的喜悦,湿漉漉地望着他。
朱棣看着她那双映着海天霞光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算计和恐惧,只有对眼前美景最直接的惊叹和渴望分享给他的热切。他心头那点因棘手政务和刚才她那句“嫁人”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放下奏折,起身走到软塌边,在她身后坐下,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接过了她举着的厚重帘子,替她撑着,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晚棠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天边那不断变幻的光影。“朱棣,”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你现在陪棠儿看过两次日落了。”
“嗯。”他应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发顶,想到那日的生死诀别,目光有些凝重。
“一次在山丘,一次在海上。”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其实……那天在山丘,最后跟你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句是假的。”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海面,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件遥远往事的语气说:
“就是我说,埋在那里也挺好的。其实不然……我不喜欢塞外山丘,光秃秃的。如果可以,我想埋在靠近海的地方。我家就在水边,看到水,就好像看到了家。”
她顿了顿,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似乎屏住了。她微微侧过头,对上他骤然变得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没有闪避,目光清澈而坦然。
“你说,你不喜欢河,因为你几次出生入死都在河边。那我们就一起看海。我陪你看过燕王府,看过你的‘龙兴之地’了。现在,你也陪我看过‘我家’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看完以后,我就随你走了。往后余生,都随你走了。”
海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拂动着两人的发丝。晚棠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朱棣,请你相信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再怀疑我了好吗?我这么怕疼怕死的人,都为你……挡过一次箭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证明我的忠诚呢?”
话音落下,御辇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海风呼啸的声音。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海天的绚烂渐渐褪去,暮色四合,最后一线金光沉入海平面之下。美景已逝。
朱棣终于动了。他放下了撑着帘子的手,厚重的帘子垂下,隔绝了窗外最后的天光,也隔绝了那片海。然后,他伸出手臂,将晚棠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来。那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又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晚棠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和那声叹息里蕴含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朱棣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低哑:“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