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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御辇审(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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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颈窝处又蹭了蹭,似乎并不讨厌这混合了药草、她自身清甜以及沾染了他气息的复杂味道。

就在这时,他空着的那只手,从书案上拿起了一份奏折。不是刚才批阅的那些,而是一份看起来颇长的奏本。

晚棠心头一跳,立刻想把头别开。这东西不该她看的,她已经很小心了,朱棣这又是什么意思?

朱棣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侧过脸,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棠儿,你看看这份折子。”

晚棠身体僵硬,不敢动,更不敢看。

“是太子送来的。”朱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朕让人把那支从你身上拔下来的箭,送回了南京,交给太子去查出处来源。”

晚棠睫毛颤了颤,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浓了。她被迫转过脸,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字迹是陌生的,但内容她大致能看懂。太子的调查结论是:箭镞工艺显示为蒙古所产,是蒙古敌军与边境流寇勾结,潜伏多年的暗桩,利用誓师大会防卫外紧内松的机会,意图行刺。即便失败,也能动摇军心。奏折写得条理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建议严查边境,肃清流寇,并对蒙古施压。

看起来,合情合理。将矛头指向了外敌和难以根除的流寇。

可朱棣又拿起了另一份更厚的奏折,再次吻了吻她,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棠儿,你再看看这份。是姚广孝率锦衣卫,在北平暗中调查的。”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姚广孝……那个许久不见,神神叨叨,还被顾念称为不靠谱的老秃驴的那位,可是朱棣最信任的黑衣谋士。他查出来的,会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这份奏折更加详实,甚至附带了物证的分析和线人的口供。姚广孝指出,箭镞确是蒙古工艺,但箭身上淬的剧毒,原料却产自大明西南边陲的深山,极其珍稀,价值不菲,绝非寻常流寇或蒙古细作能够轻易获取。而且,从毒药流通的隐秘渠道,到刺客伪装身份潜入军营的路径,种种蛛丝马迹,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建文旧臣。

晚棠猛地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朱棣。正好朱棣又想亲她,这一转头,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晚棠心想这男人似乎心情极好,但又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给她看这些密奏,想是前往别再为难她一个小女子了,索性凑上去回了他一个吻,先卖个乖。但他顺势加深了这个吻,晚棠生怕他又像前几日那般在车上荒唐胡来,连忙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朱棣这才稍微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棠心跳如鼓,不敢接话。

“太子这份折子,”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往好了想,是他仁孝,怕朕借着此事,对建文旧臣再起大狱,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天下不安,所以想将此事定性为外敌与流寇勾结,就此了结,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呼吸喷在晚棠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往不好了想……”

他没说下去,但晚棠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凉意。

往不好了想,那就是太子……勾结外人刺杀自己父皇,以便夺位?可是,朱棣带着大军在外,太子在南京监国,手无重兵,拿什么登基呢?还不如在外拥兵的汉王……对了!汉王!若是朱棣当时出事,汉王可直接统帅大军,届时杀回南京“清君侧”,这不是跟他爹朱棣当年一个玩法吗!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晚棠脑海:难道……是汉王?是他勾结了建文旧臣,策划了这场刺杀?嫁祸给流寇和蒙古,既能除掉朱棣,又能让自己顺势上位,还能将太子的调查引入歧途,甚至可能让太子背上“包庇”或“无能”的嫌疑?

这个念头让晚棠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贴着她额头的朱棣,明显感觉到了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温度的变化。

“棠儿,别怕。”朱棣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是朕的福星,是上天赐给朕的暖玉,为朕逢凶化吉了。此事,再等等,看看谁最后跳得最高,谁获利最多,便知晓答案了。”

他将那两份令人心惊的奏折随手丢到一旁,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带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棠儿,”他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你当时为什么要挡那一箭?你不是最怕疼,也最怕死吗?”

晚棠心里哀叹一声,该来的终归要来。她就知道,这件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定要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盘问清楚。只是没想到,他审问的“法子”如此刁钻,先用温柔乡和惊心动魄的真相搅乱她的心神,再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小心回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让自己显得更放松、更像回忆当时情景的样子,才慢慢开口:

“就是在看台上……看到那个伙头军,抱着大锅的样子有点奇怪,还在想伙头军要不要也上阵杀敌呢。然后就发现,那个人……好像左手一直没露出来,搬东西扛东西都只用右手,臣妾还以为是伤兵被安排去了炊事营,就没太在意。”

她语速平缓,带着点回忆的迟疑:“后来,箭是从左边射过来的,大部分的护卫都冲去左边抵挡了。臣妾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想起了那个把左手藏起来的人……臣妾想喊人来着,可是现场太吵了,根本没人听得见。臣妾看到了那个人在举弩,那箭就要射出来了……岂能坐视不理?”

朱棣静静地听着,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等她说完,他才问:“你不怕没命吗?”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了下去:“怕……是怕……但……更怕陛下会有事……”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

“臣妾跟着陛下北伐这一路走来,陛下的殚精竭虑,臣妾都看在眼里。这场仗对陛下很重要,对大明也很重要。陛下肩负着众多将士的期望、大明的国威。有国才有家,国君若是有闪失,国家也会动荡不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者……这打仗……臣妾是帮不上什么忙。受了伤还能在大营里躺着养着,陛下若是有个闪失,上下可就真真是一团乱麻了。”

朱棣久久没有出声。御辇内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朕的好棠儿……下次不会了。朕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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