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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落日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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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原来如此……原来林晚棠母亲在那样的绝境中,依然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无辜的孩童。这样好的人……

“都是……可怜人……”她气若游丝,几不可闻,“下辈子……定要……投个好胎……换个……好世道……女人……不要靠男人活……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徐姑姑拿帕子,颤抖着为她拭泪:“晚棠,你再撑一撑!陛下已经命人去寻访名医和解毒药了,也许……也许就能找到解药了!”

晚棠缓缓摇头。她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这个时代,这座皇城,都太累了。

芝兰取了药回来,掀开了厚重的帐帘,一丝风从缝隙中钻入,带进一缕天光。“徐姑姑……能不能……把帘子打开?我想……再看看塞外……”

徐姑姑犹豫了一下,看着晚棠眼中那点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终是心软。

芝兰上前,轻轻掀开了对着营外的一扇帘子。深秋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干燥的气息。徐姑姑忙又取来厚毯,将晚棠严严实实裹好。

晚棠望向帘外。天空是澄澈的蓝,几缕云丝被染上淡淡的金边。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丘轮廓。没有宫墙的阻隔,天地如此辽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

那个脚步声,曾经无数次让她心惊胆战。可此刻,在这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她心里却生出一丝奇异的渴望——想再见见他。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帘子被猛地掀开。

“棠儿……”

真的是他。

他一身沾染了尘土和暗红血迹的铠甲,甚至来不及卸下,带着一身战场归来的、浓烈的血腥与风尘气息,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在看到她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榻边,伸手,似乎想碰触她,又怕弄疼她,最终,他将她连人带毯,轻轻却又无比用力地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恐惧的占有欲,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棠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混合着血与铁锈的味道,有些不适应,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棠儿,你说得对,”他将脸埋在她散落的发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发亮的东西,“此战,大捷!朕赢了!”

晚棠费力地抬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那里面,有胜利的辉光,有征尘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要将她锁住的火焰。是他,那个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铁血帝王,自然是战无不胜,封狼居胥。

“恭喜……陛下……凯旋……”她气若游丝,却努力弯了弯唇角。

朱棣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暴戾:“怎么回事?!朕离开月余,用了最好的药,为何娘娘的病势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你们就是如此‘尽力’的?!”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完整。

晚棠看着这场面,有些想笑,却又牵动伤口,疼得蹙眉。这可真是……大明“医闹”第一现场。她轻轻扯了扯朱棣的衣袖:“陛下……别……太医们……真的尽力了……是……毒太厉害……”

“尽力?尽力治成这般模样?!”朱棣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心痛如绞,却又无处发泄。

晚棠的视线,越过他紧绷的下颌,望向那掀开的帘子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些,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是……黄昏了吗?”她轻声问。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哑声道:“是。饿不饿?朕陪你用晚膳,像以前在宫里一样,好不好?”

晚棠却轻轻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投向那片辽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好不容易出趟宫,却一直躺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塞外的落日……是什么样子呢?”

朱棣身体一僵,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向往,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起身,解下自己染血的大氅,不顾那浓重的血腥气,将晚棠连同她身上的毯子,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陛下!不可!娘娘受不得风啊!”徐姑姑和太医惊呼。

朱棣恍若未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晚棠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备马!”他沉声命令,抱着她,大步走出营帐。

营门外,他的战马已被牵来。朱棣抱着晚棠,脚尖一点,轻松翻身上马,将她稳稳地、密不透风地拢在胸前。“驾!”

骏马嘶鸣,扬蹄向着营地外一处不高的山丘奔去。晚棠在他怀中,感受着凛冽的寒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带着塞外粗粝的气息。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冷。包裹着她的,是他炽热的胸膛,是他坚实的手臂,还有那带着血腥与尘土味道的大氅,形成一个奇异而温暖的庇护所。也许,是因为这怀抱太过火热;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彻底自由,离开这个时代,这具躯壳。无论去向何方,都是一种解脱。

马儿在山丘顶停住。朱棣勒住缰绳,将她抱得更稳些,让她能看清前方。

晚棠睁大了眼睛。

天际,一轮巨大的、火红的落日,正缓缓沉向连绵起伏的地平线。没有高楼,没有树木,只有无边无际的、苍凉而壮阔的旷野。天空被落日余晖染透,从橙红到金黄,再到瑰丽的紫,一层层晕染开来,如同天神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出这惊心动魄的瑰丽。残阳如血,将远山、荒原,连同他们二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又悲壮的金边。

好美。比任何画作,任何诗词描绘的,都要壮美千百倍。不枉她来这古代“旅游”一遭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埋在这里应该也不错……”她低声呢喃,声音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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