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乱箭雨(第2页)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直奔高台之上的朱棣!
“有刺客!护驾!”台下瞬间爆发出惊怒的吼声,朱棣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用身体和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高台左侧也传来惊呼,数支弩箭从人群隐蔽处攒射而来,目标直指朱棣!亲卫们立刻分兵抵御左侧,刀剑磕碰箭矢之声刺耳响起。
变故发生得太快,高台上下顿时一片混乱。喊杀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军官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堵令人窒息的“音墙”。晚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心跳骤停,但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被左侧袭击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左手蜷缩、右手扛着重物的奇怪“伙头军”!
不对!那人扛着重物,左手蜷缩,看似不便,但他刚才移动站位时,脚步却异常沉稳,甚至……过于灵活了!而且,他站的位置,恰好是高台右侧,一个被立柱稍稍遮挡、却又恰好能避开大部分正面护卫视线的角度!
晚棠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右侧下方那队“伙头军”!
她看到了!那个“左手不便”的士兵,此刻左手早已伸直,手中赫然握着一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筒状物,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高台之上、因亲卫分兵左侧而露出少许空档的朱棣后背!
袖箭!是袖箭!!
晚棠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她想大喊,想示警,可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她微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而台下最近的士兵背对着她,正紧张地盯着左侧的混乱,无人理会她这个“吓坏了的妃子”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朱棣不能死!他死了,北伐可能受阻,政局可能生变,汉王还在虎视眈眈皇位。而她,一个“得宠”的妃子,朱棣此刻在塞外最亲近的女人,将立刻沦为权力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这几日汉王那令人胆寒的眼神……没有朱棣的庇护,她和她珍视的人,将如蝼蚁!
不!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等等……如果……如果她能救他?如果他真的命悬一线,而自己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这算不算改变了历史关键节点?算不算完成了那个姚广孝说的天赐暖玉该完成的“大任”?这不算安帝心,但是安帝命了啊!!这怎么不算“此间大事了却”?!!回家的路岂不是顺理成章了?就可以回到那个人人平等、自由富足的现代了,不跟这帮人金戈铁马、阴谋筹算了!今天就能解脱了不是!!!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中的一道霹雳,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回家!几乎是本能地,在那持弩者手指微动、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脱弦而出的瞬间,晚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陛下!小心!!!”
她扑到了朱棣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他与那夺命的箭矢之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右后肩胛处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感知,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噗噗”两声!同样的冰冷刺骨,从后背不同的位置传来!晚棠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中了多少箭,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麻痹感顺着中箭处迅速蔓延开来,盖过了最初的锐痛。
原来……中箭是这种感觉……这么疼……这么冷……早知道……早知道这么疼……她是不是不该扑上来?这个死法,太不痛快了,要疼多久才会死?会不会流血而死?那得多难受……巨大的后悔和后怕,混杂着剧痛,瞬间淹没了她。
“晚棠——!!!”
一声惊怒至极、几乎撕裂喉咙的咆哮在她耳边炸响!是朱棣!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软倒下去的、后背插着三支短小弩箭的苍白身影。
这个怕疼怕死的女人,竟然为了他,不要命了?!!!
他一把将瘫软的人儿扯进怀里,紧紧抱住,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和铠甲将她完全遮挡。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那是血!是她的血!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逆流!
“给朕拿下!一个不准放过!朕要活的!朕要亲手剐了他们!!!”他暴怒的吼声响彻高台,如同受伤的雄狮,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台下的混乱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被反应过来的精锐士兵镇压。右侧那伪装成伙头军的刺客被发现,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潮水般涌上的士兵制伏。左侧的袭扰者也未能逃脱。更多的士兵冲上高台,举起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将朱棣和晚棠护在中央,围得铁桶一般。
场面迅速被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比之前浓烈了百倍。
朱棣抱着怀里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人,她的手冰冷,脸苍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仿佛随时会再也睁不开。那三支弩箭深深嵌入她的后背,雪白的狐裘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刺目惊心。
“晚棠?晚棠!睁开眼睛!看着朕!不准睡!听见没有!”朱棣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摸到她脖颈间微弱的脉搏,那跳动如此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太医!军医!!都给朕滚过来!快!!!她若有事,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吼声中的恐惧与暴怒,让周围所有将领士兵都不寒而栗。
汉王朱高煦提着滴血的长剑,快步奔上高台,急声道:“父皇!刺客已全部拿下,共七人,服毒两人,擒获五人!儿臣已命人严加看管!”
朱棣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高煦,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给朕审!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是谁指使!诛九族!凌迟!一个都不准轻饶!!!”
“是!”朱高煦凛然应声,目光飞快地扫过朱棣怀中那奄奄一息的苍白女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无人察觉。
朱棣不再多言,打横抱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晚棠,就要冲下高台。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呼吸微弱,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浸湿了他的铠甲和前襟。
“撑住……给朕撑住……”他抱着她,大步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晚棠!”
晚棠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拉扯中浮沉。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吼声,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那么凶,又好像带着别的什么……好吵……好累……背上好疼,又好像没那么疼了,只是冷,无边无际的冷……就这样睡过去吧,睡过去就不疼了,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随着那不断流失的温度,渐渐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