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杀棒威(第2页)
晚棠跪直了身体,伸出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朱棣的太阳穴。他的头皮绷得极紧,肌肉坚硬如铁,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烧红的烙铁包裹着坚石。她需要用上不小的力气,才能勉强揉开那紧紧纠结的筋络。她不敢用指甲,只能用指腹,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按压、打圈。
浓郁的柏崖香气,从晚棠身上幽幽散发出来,清冷,宁神。朱棣似乎又深深吸了几口气,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她指尖的按揉和熟悉香气的包裹下,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懈下来。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眉宇间的暴戾和烦躁,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并未真正散去。
殿内只剩下晚棠按压穴位的细微声响,以及朱棣逐渐平缓下来的、依旧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晚棠的手腕和手指都已酸胀不堪,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突然,朱棣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仿佛从牙缝里迸出来:
“都是硬骨头……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刀棍硬!”
话音未落,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依旧布满血丝,但之前的狂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更冰冷、更肃杀、仿佛万载寒冰般的决绝。晚棠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和杀气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地一松,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
朱棣似乎没有在意她这失态的反应。他说完那句话,胸腔中那股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
然后,在晚棠惊恐未定的目光中,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力道之大,勒得晚棠瞬间呼吸困难,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能让他宁神的柏崖香气,滚烫的呼吸喷吐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晚棠彻底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挣扎,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紧紧抱着。那怀抱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和一种急需汲取安慰的脆弱与狂暴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极度危险的猛兽攫住,分分秒秒都漫长如酷刑,仿佛下一刻,他压抑的暴戾就会彻底失控,将她连同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一起撕碎。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亦失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像猫一样。他低着头,用只有榻边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心翼翼地禀报:
“陛下,廷杖已毕。五十六人,毙……十人。”
“十人”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晚棠耳边。
廷杖……五十六人……毙十人……
前朝……午门……血肉横飞……
玲珑那日带着恐惧的描述,瞬间与现实重叠。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冻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那些被抬走的、生死不知的官员……十个人,就这么没了……
朱棣在听到禀报的瞬间,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瞬,勒得晚棠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然后,那铁箍般的力量骤然松开。
他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拥抱、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安宁的人不是他。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一言可定生死的帝王。
他站起身,拂了拂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已无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烬。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再看晚棠,也没有看殿内任何一个人,转身,大步流星,如同来时一般,带着未散的煞气,径直离开了长春宫。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
“呃……”晚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度压抑后的气音,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如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中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太可怕了……
方才那一幕幕,那濒临爆发的暴怒,那肃杀的眼神,那血腥的廷杖数字,还有那几乎要勒断她骨头的、毫无温情可言的拥抱……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芝兰扑过来,带着哭腔想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在抖。徐姑姑缓缓走到晚棠身边,蹲下身,将她冰冷颤抖的手握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手中,用力捏了捏,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内,只剩下晚棠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战栗声,和那盆早已不再清凉的、漂浮着薄荷叶的井水,默默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无济于事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