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夏风至(第2页)
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可怖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拿着软尺的手都紧了紧:“远远瞧见……好多好多穿着官袍的大人,被锦衣卫的人按在条凳上,扒了裤子打板子……我的天爷,那阵仗,血肉横飞的,打完一个,就直接用草席子一卷,或者拿门板抬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晚棠的心也跟着一紧。午门廷杖……她只在史书里读过这个词,知道那是明朝皇帝惩罚大臣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
玲珑凑得更近些,气息都带着后怕:“奴婢听旁边看热闹又不敢看的人低声议论,说……好像是为了迁都的事儿。好多大人上书劝谏,惹得万岁爷龙颜大怒,这才动了真格的……那廷杖吓人得很,据说掌刑的锦衣卫都是练家子,全看监刑太监的脚尖,脚尖外八字,就是往死里打,能熬过去的没几个……娘娘,您说,那些可都是读书读到头的大官儿啊,怎么就跟打奴才似的……”
她没敢再说下去,慌忙收住了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记录尺寸:“奴婢多嘴了,不该拿这些血腥事污了娘娘的耳朵……只是……只是瞧着实在瘆人,这阵子宫里头也紧,师傅叮嘱我少出门,少说话……”
晚棠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冰,刚才那点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迁都……午门……廷杖……
她明白了。难怪朱棣这段时间没有踏足后宫,原来前朝正经历着如此激烈的政治风暴,他正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反对派,维护他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样的背景下,后宫这点“阴私争斗”,在他眼里,恐怕更是烦不胜烦的琐事。
玲珑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地量完剩下的尺寸,又说了几句“娘娘宽心,好生将养”之类的宽慰话,便告退了。
午后,晚棠被芝兰扶着,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已是春末夏初,阳光热烈却不灼人,傍晚时分,起了点微风,带着院角那几株晚谢杏花残留的甜香,吹在脸上,清爽宜人。晚棠闭着眼,难得地感到一丝宁静,仿佛那些噩梦都暂时远去了。
突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晚棠疑惑地回头,只见常顺和芝兰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搀着一个人,正艰难地、一步步朝她这边挪来。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晚棠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瞬间睁大。
是徐姑姑!
可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徐姑姑!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连布鞋都纤尘不染的御前掌事,此刻发髻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她身上那件浆洗得挺括的青色宫装,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下摆和鞋面上更是泥泞不堪,像是被人从泥地里一路拖行而来。
“徐姑姑!”晚棠失声叫道,急忙快步上前。
徐姑姑看到她,黯淡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她挣脱开常顺和芝兰的搀扶,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站稳,然后,极慢、极艰难地,屈下膝盖,想要行礼。
晚棠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姑姑不可!”
徐姑姑抬起头,对着晚棠,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贤妃娘娘,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以后……就来长春宫,伺候娘娘了。”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依旧努力说完,“不知道……娘娘是否愿意,收留奴婢了。”
晚棠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她紧紧攥着徐姑姑冰凉的手,用力点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愿意!本宫愿意!谢……谢陛下隆恩!”
她无需多问,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徐姑姑用命博回来的“生机”!那二十杖,是真的要人命的重责!她竟然真的……活着走出了乾清宫,离开了权力中心,来到了她的身边。
晚棠心头五味杂陈,震撼、感激、酸楚、敬意……汹涌澎湃。徐姑姑,她竟然真的做到了!在那样险恶的绝境中,不仅保全了她,还为自己挣出了一条新的路!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晚棠心中多日来的阴霾和无力感。
原来,在这深宫里,只要有心,有力,有手腕,有决断……真的可以做到!可以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可以为自己争出一条生路!
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芝兰!”晚棠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快,扶徐姑姑去歇息!用最好的药,要什么给什么!从今日起,徐姑姑就是咱们长春宫的人了!”
阳光依旧温暖,杏花的甜香若有若无。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芝兰和常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徐姑姑走向侧殿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如同这春末的泥土,在暖阳和微风的吹拂下,悄然松动,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绿意。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