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铁骨铮(第2页)
“放肆!”朱棣怒不可遏,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眼中杀意凛然,“王德容!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王贵妃毫无惧色,甚至将脖颈仰得更高,露出一段白皙而脆弱的弧度。她看着眼前这个她陪伴了多年、敬畏了多年、也为之殚精竭虑经营后宫的男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悲哀。
“臣妾,”她缓缓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愿以死谢罪。”
“但求,”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朱棣心头,“后宫重归清明,陛下之心不再为妖娆所惑,帝心安稳,则——江山太平。”
话音落下,前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王德容压抑的、细微的喘息。
朱棣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伏在地上,额头带血,姿态卑微,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分毫的女子。她此刻的样子,不像后宫争风吃醋的妃嫔,不像曲意逢迎的妾室,倒像极了……像极了前朝那些跪在奉天殿外,以头抢地、死谏不休的御史言官。
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用她自己的方式,守卫着她心中那套不容置疑的“规矩”和“秩序”。
曾几何时,他欣赏她这份冷静、端方、识大体,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无后顾之忧。可如今,这份“端方”和“规矩”,却成了悬在他心爱之人头上的利剑,成了桎梏他、逼迫他的枷锁。
满腔的怒火,在这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奇异地一点点冷却、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更重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很累。
前朝是杀不完的政敌,辨不明的忠奸,理不清的政务。回到后宫,原以为能暂时卸下重担,寻一处安宁,可这里……似乎也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战场。阴谋,算计,冰冷的规矩,无休止的争斗……连他仅存的一点私心,一点温情,都要被拿出来,放在“规矩”和“体统”的天平上反复称量,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缓缓地,几乎是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中。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帝王脊梁,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德容。”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暴怒和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沙哑的、疲惫至极的无力。
“朕……太累了。”
王贵妃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男人。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可此刻,在摇晃的烛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帝王惯常的威严与冷酷,只有一种深刻的、无从掩饰的疲惫,甚至……一丝脆弱。
“给朕留一个……能喘息的地方。行吗?”
这句话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切,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王贵妃心中那层坚硬的、由规矩和原则筑成的外壳。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仰望、敬畏、亦步亦趋追随了半生的男人。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冷酷,见过他挥斥方遒的意气,见过他深沉难测的帝王心术,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铠甲,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疲态。
为了……那个女人吗?
为了那个打破所有规矩,却让他觉得可以“喘息”的林晚棠?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王贵妃的心头,酸涩、苦涩、悲哀、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刺痛。原来,她兢兢业业维护的“规矩”和“安稳”,于他而言,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吗?
朱棣看着她怔忪的神色,继续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剖析般的、近乎妥协的语气:
“她就是一个没什么身家背景,但同样,也没什么前朝根系、没有母族势力需要平衡的、简单的女子。她不懂前朝风云,不会争夺权柄,她也没有什么能跟任何人争的。她……就只是她而已。”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德容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威压,只剩下一种男人对女人的、近乎直白的谈判:
“你,永远是统领六宫的王贵妃。这一点,谁也夺不走,谁也改变不了。这‘贤’字……或许她当不起,但一个‘安’字,一个能让朕暂且喘息的‘安’字,朕给她,行不行?”
王贵妃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