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新恭桶(第2页)
一个极低、极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畔的声音。
晚棠的心脏骤然紧缩,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
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蹲在床边。
是谁?是梦吗?还是……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那张脸。
触手是温热细腻的皮肤,轮廓是熟悉的。
是芝兰!真的是芝兰!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说话,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激动,她去到外间,举着小蜡烛过来了,一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果然是芝兰!只是她身上穿的,不再是往日体面的宫女服饰,而是一套灰扑扑的、宽大不合身的粗使丫头衣服,脸上也故意抹了些灰,在跳动的烛火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担忧、急切,还有一丝成功潜入的紧张。
“娘娘,是我,别怕。”芝兰用气声快速说道,同时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方向。她一手护着蜡烛,一手费力地搀扶起晚棠,“奴婢扶您去外间”
那方向是放恭桶的地方,离门最远的暗处角落。
晚棠浑身无力,几乎是半靠在芝兰身上,被她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挪到外间那个最偏僻、气味最难闻的角落。果然,昏暗的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轮廓。
芝兰将蜡烛小心地放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然后,在晚棠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那个恭桶旁,猛地掀开了盖子。
没有预想中的污秽之气。
芝兰迅速从里面,提出了六个鼓鼓囊囊的、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水袋,接着,又掏出一个用好几层油纸和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娘娘,您看!”芝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急切,“这是水!这是吃的!都是徐姑姑想办法弄来的!这桶……这桶是徐姑姑偷偷找太监换了个新恭桶过来的,还没人用过的!跟寻常运东西的木桶一样!您……您别嫌弃!”
嫌弃?晚棠看着那些救命的清水和食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摇头。别说这只是个干净的新桶,就算是真用过的,在这种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她几乎是扑过去,手抖得几乎解不开包裹。芝兰连忙帮她,油纸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结实的、放凉了的白面馒头,硬邦邦但能放很久的烙饼,还有切成条的、风干咸香的肉干。都是最朴素、最顶饱、最不易腐坏的东西。
晚棠抓起一个馒头,顾不得冰冷干硬,大口大口地咬下去。粗糙的面粉颗粒刮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她却觉得这是无上美味。她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涨红了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娘娘!慢点,慢点!仔细噎着!”芝兰急得直拍她的背,连忙拧开一个水袋,递到她嘴边。
清凉的水流进口中,滋润了仿佛要着火的喉咙和食道。晚棠贪婪地喝了两口,却又猛地停住,不敢多喝,生怕后面就没了。
“喝吧,娘娘,水还有!”芝兰看她这样,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放下水袋,走到晚棠身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把简陋的木梳——那是她自己的梳子。她跪坐下来,开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为狼吞虎咽的晚棠梳理那因为多日卧床而变得干枯打结的长发,免得头发垂落妨碍她进食。
烛光摇曳,映照着蹲在角落、狼狈吞咽的主仆二人。芝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晚棠散乱的发间。“娘娘……您受苦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哭腔。
晚棠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混着干硬的馒头一起往下咽。吃了五分饱,强烈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下去,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才终于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她不敢再吃,小心地将剩下的食物重新包好,又把水袋的塞子紧紧塞住。
“芝兰,”晚棠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有力气了些,她急切地拉住芝兰的手,两人一起蹲在恭桶旁的阴影里,“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守得这么严!”
芝兰抹了把眼泪,快速而低声地说:“徐姑姑给了奴婢一笔银子,奴婢买通了那个每天下半夜进来更换……更换污物的粗使丫头。今夜,奴婢顶替她,穿着她的衣服混进来的。这个时候,静姝和章尚仪多半在休息,外头只有两个打盹的小火者,看得不严。奴婢……奴婢还擅作主张,替娘娘许诺了那丫头,说等娘娘出去,就让她到跟前伺候,不再做粗使。她才肯答应,但也快吓破胆了。”
晚棠用力点头,握紧芝兰的手:“做得好,芝兰!你做得好!”
芝兰却忧心忡忡地摇头:“娘娘,静姝她们盯得太紧了。那丫头胆子太小,就这一次,都快尿裤子了。奴婢怕……怕下次就再难用这法子进来了。但是您别急,别怕!奴婢会再想法子的!徐姑姑也让您一定忍耐,保重自己!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希望……
晚棠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月光和烛光交织,照在她沾了灰尘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乾清宫瑟瑟发抖、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宫女了。宫里的磨砺,跟随自己的这些日子,让她眼中怯懦褪去,多了沉稳和勇敢,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柔软而坚定,像暗夜里唯一温暖的光。
这是她在深宫里,唯一的、亲人一样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