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春睡图(第4页)
不带情欲,甚至算得上珍重。
晚棠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这般近乎温存的朱棣,比暴怒的他、冷漠的他、戏谑的他,更令她无措,心慌。
朱棣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僵硬。他只是那样握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不再有进一步动作。
书房内寂静无声。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廊下宫灯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出朦胧温柔的光晕。龙涎香幽幽燃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令人恍惚。
晚棠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那怀抱,是陌生的宽阔与坚实,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
但无论如何,这片刻的、诡异的安宁与温存,真实地笼罩着她。让她那根时刻紧绷的、防备的弦,不知不觉,也稍稍松懈了一丝。
就……暂且如此罢。
她闭上眼,听着耳边他沉稳的心跳,竟也生出一种荒谬的、脆弱的平静。
待晚棠退下后,西暖阁内重归寂静。
龙涎香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朱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她按揉过的太阳穴,那点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一阵穿堂风自微敞的窗缝涌入,带着夜露的湿凉,卷起摊在榻几上的那卷《宋词》。书页哗哗翻动,停在了他起身离开前,瞥见的那一页。
朱棣的目光,被那墨色字迹牵了过去。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出,指尖悬在那“燕子飞时”四字上方,最终轻轻落下,点了点。
燕……子。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望着那对飞出巢的燕子,啁啾盘旋,倏地振翅,掠过重重宫墙,飞向宫墙外那片看不见的、广阔的天地。
那时,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似是羡慕,似是向往。可还似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像一口古井,水面倒映着飞鸟掠过的影子,井水自身却幽深无波。仿佛她只是在看,只是知晓,那燕子是自由的,而她是被囚的。知晓,却平静地接受了。
是怅惘么?是悲悯么?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透。就像刚刚,她为他揉按额角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那抹复杂。似是心疼,似是无奈,又似是一种淡淡的、抽离的悲悯。
“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又念出下阙最后一句,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多情?无情?
真是荒唐。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踱步至窗前。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如星河洒落,勾勒出这庞大帝国心脏的森严轮廓。更远处,是沉睡的南京城,是广袤的疆土,是北方未平的烽烟,是史册上等待他挥毫的千秋功业。
一个女人。一个美丽、鲜活、偶尔能让他放松片刻的女人。
也,仅此而已。
他竟会为那偶尔流露的、捉摸不定的神色而分神,会去琢磨那“燕子飞时”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心思。会因那一点点指尖的温柔,而恍惚了这片刻。
定是连日操劳,耗神太过。
朱棣闭上眼,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因那月白身影而起的柔和波澜,已彻底沉淀,凝固成万年寒冰般的清醒与锐利。
他还有漠北的风沙要踏平,有运河的波涛要驯服,有永乐大典的浩瀚要编纂,有万国来朝的盛景要缔造。
他的龙椅之下,是尸山血海铺就的征途。他的御案之上,是亿兆生民的祸福,是朱明江山的永固。
至于她——
朱棣转过身,不再看那卷书,也不再想那檐下的燕子。他走回御案,那上面,堆积如山的军报、奏疏、疆域图,在烛火下静静等待。
他重新提起那支朱笔,笔尖殷红如血。
窗外,最后一缕春风掠过,带着隐隐约约的、御花园里海棠花的香气,卷入殿中,转瞬便消散在沉水香凛冽的气息里。
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