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春睡图(第2页)
“万岁爷,东珠已送至长春宫。贤妃娘娘此刻正在殿外候着,等候谢恩。”
朱棣“嗯”了一声,手中朱笔未停,又批完一份,才搁下。
他抬眼,望向殿门方向。隔着垂落的珠帘与氤氲的龙涎香雾,似已瞥见那一角月白的衣袂,静静垂在朱红门框边。甚至……仿佛已嗅到那缕极淡的、她身上独有的,清苦又宁神的崖柏香气。
那股紧紧绞着额角的疼痛,竟奇异地,松泛了一瞬。
“亦失哈。”
“奴才在。”
“把这些,”朱棣随手一指案头那叠已批阅大半的奏疏,“里头捡些不打紧的请安折子,挪到西暖阁书房去。朕去那儿看。”
“是。”
朱棣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经过殿门时,眼角余光扫见那抹月白身影正欲屈膝行礼,他却未停步,亦未侧目,径直越过她,朝西暖阁方向行去。
晚棠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见他玄色龙纹袍角自眼前掠过,带着一阵风,转眼已出了殿门。她怔了怔,缓缓直起身,有些摸不着头脑。
叫她来谢恩,却又这般不理不睬……是何意?
正犹疑间,亦失哈已笑眯眯上前,低声道:“娘娘,请随万岁爷去西暖阁书房陪墨吧。”
西暖阁书房。
晚棠心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轻声应:“是。”
抬步跟上那道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挺拔背影。宫道漫长,红墙夹峙,夕阳将影子拉得斜长。这条路,她曾以宫女身份,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记得何处有台阶,何处该转弯。
那时虽提心吊胆,但是尚且吃饱睡好。
如今……
她悄悄抬眼,望向前方那步履生风、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男人。如今要顾念的,要思量的,越来越多。芝兰、锦瑟、玲珑、长春宫里一干人的前程性命……还有,她自己这艘在惊涛骇浪中,不知要漂向何处的小舟。
倒真不如做宫女时,只需管好自己一条小命那般“痛快”了。
西暖阁书房的门敞着,里头已点了灯。她迈过门槛,脚步不由得放得极轻。
一切似乎都未变。多宝阁上陈列的珍玩,紫檀大案上堆积的书卷,空气里弥漫的、独属于此处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还有他座位右边的小桌——她曾在那里,被他执着手,一笔一划教习御笔朱批。也曾在此处,被他剥去外裳,罚跪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尊严碎了一地。
朱棣已在案后坐下,重新执起了朱笔,对着摊开的奏折,眉峰微蹙,神色专注。
晚棠熟知他此刻状态,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只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小榻旁坐下。早有宫女奉上清茶与几样精巧点心,置于榻几上。她目光扫过侧边高大的多宝阁,略一沉吟,起身,从那琳琅满目的书籍中,极轻地抽出一册《宋词选辑》。
回到榻上,靠着松软的秋香色引枕,她翻开书页。
书房内极静。唯有龙涎香在铜炉中无声燃绕的淡薄烟气,以及他翻动纸页的、极规律的沙沙声。偶尔,朱笔搁回笔山的轻响。
春日的风,到了傍晚,力道变得绵软。带着御花园里初绽的芍药、杏花混合的香气,自微敞的窗隙间丝丝缕缕透入,拂在脸上,微凉,又痒。
晚棠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在这片熟悉的静谧与宁和里,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她执书卷的手微微垂下,目光落在窗外。暮色四合前的天光,是一种澄澈的琉璃金,均匀地涂抹在红墙、碧瓦、以及抽出嫩绿新芽的柳枝条上。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目光扫过书页,口中无声默念。词句清丽,画面宛在眼前。可念到“燕子飞时”时,心头莫名一跳。待看到“天涯何处无芳草”——更是悚然一惊。
她做贼般猛地抬眼,飞快瞥向御案后的人。他仍专注奏折,薄唇紧抿,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
还好,还好。
心头那点因上午偷绣“兰草燕子图”而生出的、隐秘又战栗的快感,此刻全化作了后怕。她指尖有些发凉,忙不迭将书页哗啦啦翻过去许多,直到目光触及另一阙——
“杨柳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这句好。写景明丽,无甚关隘。就这页罢,最是安全无虞。
她定了定神,指尖捏着那一页书角,不再翻动。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那金色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红墙的色泽变得沉郁,柳枝成了剪影。倦意,便在这片暮色与宁寂中,丝丝缕缕漫上来。
这男人,只要不发脾气,不将那迫人的威压与莫测的心思倾泻在她身上,只是这般静静地、存在于此地,竟也能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间或纸张摩挲、朱笔起落之声。规律,单调,却像某种令人心定的韵律。
她捏着书卷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眼皮愈发沉重,终于,轻轻阖上。
朱棣批完最后一本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放下笔,揉了揉再次泛起酸涩的眉心。正欲唤人,目光一抬,便定住了。
窗边小榻上,那袭月白身影,已歪靠着引枕,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