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岁安(第2页)
晚棠又夹起一只,咬开——
“这是……黄鱼馅的?”
“哎!对咯!”徐姑姑拍手笑道,“还是娘娘会吃!那三丝的本是我央着相熟的御厨提前备的,想着今晚来给您拜年,不能空手。没想到万岁爷先想到前头去了,赏了这许多。奴婢就顺势让御厨再给您包点鲜味儿——您不是最爱吃鱼么?”
晚棠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来这里两年了,从没像此刻这般想家。可她的“家”,不是林晚棠记忆里的松江府,是那个有地铁、有便利店、有外卖的二十一世纪大上海。
回不去了。
徐姑姑拿起帕子,细细替她抹泪:“姑娘,我小时候,也在松江府待过。”
晚棠怔住。因为徐姑姑没再唤“娘娘”,也没自称“奴婢”。她似乎只是想说说“从前的事儿”。
晚棠没说话,只低头默默吃着春卷,静静听着。
“我爹死得早。我娘是腊月初五生的我,她不识字,就给我取名叫徐初五。”徐姑姑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一个人拉扯我不易,四处给人当浆洗妇人。可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粗使丫头,用不上外头的。吃不上饭了,我娘就去……乐坊、妓院,那些烟花柳巷洗衣服。那里衣裳换得勤,洗得多,赚得也多些。有时候,她会带上我在边上打下手。”
晚棠停下筷子,将手轻轻覆在徐姑姑手背上。
徐姑姑反手拍拍她,语气依旧平淡:“没事,其实……也挺好玩的。乐坊后院没那么吓人,我常跟其他孩子在那儿玩。她们有的是跟娘来上工的,有些是伺候人的小婢女,还有些是……”她顿了顿,“是年纪小,被卖进去的。”
晚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不敢想她们究竟有多小。
“我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她是头牌歌姬柳如月身边的贴身婢女,闲下来就爱找我编草绳儿。她年纪小,可手巧,编小玩意儿又快又好。我娘一边洗衣裳,一边夸她,说我就是手笨,往后连衣裳都洗不好。”徐姑姑说到这儿,眼里有了点笑意,“我不服气,总想压过她一头,每天都琢磨从哪儿寻颜色更亮的草,编得比她更漂亮。有一回,我寻草寻到前院去了,被个醉醺醺的懒汉客人当成了……那些姑娘,扛起来就走。”
晚棠呼吸一紧。
“我吓坏了,拼命踢打。这时候,她提着扫帚就冲过来了,对着那醉汉又打又骂。你别看她小,可厉害了!小嘴巴叭叭的,骂得那醉汉屁都不敢放。她说我是乐坊老板的女儿,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
晚棠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想欠她的。后来,我就帮娘拼命洗衣裳,娘给了我一个铜板。我去街上,找了个手艺最好的老阿婆,买了草绳兔子送她,我那朋友一直想编街上那个样式,可总编不像。我把兔子送给她,她高兴坏了。第二天,她塞给我一个她自己草绳编的小狐狸,说:‘这个看着聪明点儿,送给你,希望你往后别那么笨笨的了。’”
晚棠听着,心里泛起暖意。草绳……林晚棠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个东西。娘亲的妆匣最底层,似乎就收着一只草编的小玩意儿。大约是松江府那时兴这个吧?
徐姑姑忽然叹了口气:“不过好景不长。那乐坊洗衣的活儿,后来被个地头蛇包圆了。我娘没了生计,只好带着我北上,来北京投奔亲戚。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松江府了。”
晚棠轻声道:“也许往后还有机会再回去呢。姑姑毕竟还能出宫养老,不似我这般……”
“姑娘,”徐姑姑打断她,神色认真起来,“万岁爷最忌讳您这般想。这话,往后可不能再说了。”
“知道了~”晚棠拖长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无奈,“这不是大家都过年去了,难得没人盯着,抱怨两句嘛。”
徐姑姑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她起身,走到窗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走回来,压低声音:“娘娘,您这长春宫,如今的确如铁桶一般。只要万岁爷想,您咳嗽几声,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都能有人一字不差地报过去。”
晚棠脊背一凉。
徐姑姑却已走回桌边,拿起垫在春卷下的那张油纸——那张沾满油渍、毫不起眼的黄纸,递给晚棠。
“但是铁桶,也不一定围得住真想飞进来的消息。”
晚棠心头剧震,接过油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油渍,什么都没有。
她抬眼,困惑地望向徐姑姑。
徐姑姑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民间有用柑橘汁液写密信的法子。写时无色,晾干无痕,遇火即现。娘娘不妨……试试。”
晚棠的心跳骤然加快。在徐姑姑鼓励的目光中,她拿起那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的蜡烛上烘烤。
外头,宫中燃放烟花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