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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经纬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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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眨眨眼,左右看看,见静姝等人离得远,才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嘿嘿,师傅干活的时候是阎王,针脚错一丝都要骂人的。可不干活的时候,她就爱窝在炕上嗑瓜子儿,跟我们一起唠闲嗑,天南海北,什么都知道点儿!”

晚棠想象了一下那个一脸冷淡、眼神锐利的锦瑟,窝在炕上嗑瓜子聊八卦的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性格,倒真有几分北方姑娘的爽利劲儿。

玲珑教了些平针、套针、打籽针的基础针法,又讲了讲简单的配色原理。晚棠学得极快,她现代学设计的底子还在,对图形和色彩有种天然的敏感。她想着先绣个简单的蝴蝶练手,却在配丝线时,忽然想起现代绘画中高光与阴影的处理。

她没用传统的渐变过渡,而是大胆地选了一种极亮的月白色丝线,在蝴蝶翅膀边缘和凸起处,稀疏地绣上几针,又用一种极深的墨蓝色,在翅膀根部与凹陷处点缀。绣完之后,那蝴蝶的翅膀竟呈现出一种波光粼粼的、近乎翎羽的蓝色光泽,在光线下微微闪动,灵动非凡。

十日后,玲珑再来时,看到晚棠绣的这只“波光蝴蝶”,惊讶地张大了嘴,绕着看了好几圈,连声赞叹:“姑娘!您这想法绝了!这颜色配得……这光泽……姑娘若是做了绣娘,定是顶顶有天赋的那种!”夸完了,她才猛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吓得小脸一白,连忙跪下请罪。

晚棠赶紧扶起她,真心实意地笑道:“快起来,我爱听你夸我呢。这都是师傅教得好。”一句话,又把玲珑说得满脸通红。

玲珑仔细看了晚棠的针脚,指出了几处不够平整、收线不够牢固的地方,又教了她几个实用的小技巧。最后,她捧着那只蝴蝶,爱不释手,提议道:“娘娘,这只蝴蝶绣得实在精巧,单放着可惜了。若是娘娘不嫌弃,奴婢带回司织坊,给您添补些合季节的花草,再配上合适的扇骨,制成一把团扇,既好看,也合您的位份用。”

晚棠一听,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又过了十日,到了该“上课”的时候,来的却不是玲珑,而是锦瑟本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裙子,表情依旧淡淡的,规矩地行了礼,语气平板无波:“娘娘,玲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民女暂代她来一次。”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团扇,双手奉上。

晚棠接过来,只看一眼,呼吸便是一窒。

太美了。

洁白的素绡扇面上,她绣的那只“波光蝴蝶”居于正中,翅膀上那独特的蓝光流转,栩栩如生。而在蝴蝶四周,锦瑟用极其细密的针脚,绣出了几枝疏朗的、带着露水的兰草,以及数只更小的、形态各异的彩蝶,或停或飞,环绕着中心那只大蝶。最妙的是,这竟然是一幅双面绣!扇子翻过来,背面的图案与正面一模一样,只是那只最大的蝴蝶,翅膀的蓝色光泽因为丝线走向不同,在另一面看,又呈现出些许微妙的变化。

“这……这太精巧了!”晚棠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叹与喜爱。

锦瑟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欢喜,脸上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笑容。她简单示范了一下双面绣的起针和藏线技巧,奈何这技艺实在太过繁复精深,晚棠看了半晌,也只觉眼花缭乱,不得要领,小脸不由得垮了下来,有些沮丧。

“技艺不在繁杂,”锦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娘娘如今所学的,已足以表达心中所想之景致。可多练习不同图案,巩固针法便是。”

晚棠想了想,说想再绣一只小猫。锦瑟也没多话,取过炭笔和素绢,寥寥几笔,便勾画出一只憨态可掬、正扑弄线团的小猫轮廓,连毛发走向和神态都活灵活现。她将画稿递给晚棠,又指出几处用针的关窍,便准备告辞。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脚步却顿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晚棠珍而重之放在手边的团扇,又看向晚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问道:

“娘娘……您那只蝴蝶翅膀的蓝色,究竟是如何配出来的?民女回去后,试了多种丝线叠加、晕染,都难以完全复现那种……波光粼粼的翎羽之感。”

晚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手艺高超、性子孤傲的绣痴大师傅,今日亲自跑来,还送上一把如此精心制作的双面绣团扇,根本目的在此!她是被那只蝴蝶独特的配色效果迷住了,百思不得其解,这才“屈尊降贵”,亲自来“讨教”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与雀跃的情绪涌上心头。晚棠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将锦瑟拉到桌边,取出自己剩下的丝线,毫无保留地讲解起自己当时“灵机一动”的想法——如何利用极亮与极暗的对比,模拟光线在翎羽上的反射,如何用稀疏的针脚制造“光点”效果……

锦瑟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嘴提问,或提出自己的见解。她说,或许可以尝试加入极细的金线或银线,在特定角度下,光泽会更变幻莫测;又说,这种“点高光”的法子,用在绣制水波、鳞甲上,或许也有奇效……

一个深宫妃嫔,一个司织坊绣娘,就这样头碰头地凑在桌边,对着几缕彩线、一块绢布,热烈地讨论起来,完全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差异。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纯粹的光芒——那是属于创造者、探索者的光芒。

送走锦瑟后,晚棠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摩挲着那柄精美的团扇,心中鼓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快乐。

这快乐,与朱棣赏赐绫罗绸缎时不同,与静姝报告“陛下又处置了谁”时不同,甚至与得到去司织坊的许可时也不同。

这是一种更踏实、更澎湃的喜悦。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围绕着帝王喜怒、研究他喜好、揣摩他心意的后宫女人。她的世界里,重新有了色彩,有了线条,有了可以倾注心血、表达自我的东西。那些丝线,那些针脚,那些在布料上渐渐绽放的花鸟虫鱼,是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小小的世界。

在这里,她是那个对美有着本能追求、对创造充满热情的李晓棠。她的笔,她的针,可以描绘她眼中的世界,表达她心中的感受,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方寸之间的锦绣天地,是她在这森严宫廷中,为自己寻到的一处隐秘而坚固的精神堡垒。经纬纵横间,她似乎,重新触摸到了那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属于“自我”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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