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求不得(第2页)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所谓!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尽快入睡。可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是那股清苦的崖柏香?还是那具起初僵硬、后来渐渐温热柔软的身躯?抑或是……那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总带着无尽心事和抗拒的眉心?
对了,他怎么忘了。
她是他的“暖玉”。是姚广孝那老和尚批过,说是“机缘难再得”的暖玉。
还易碎,不能硬凿,要细磨。
这时候,他反倒希望她能像那个采薇一样,有点什么想要的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家族恩荫,哪怕是替谁求个情也好。只要有求,便有弱点,便能拿捏,便能牵着她走。
可她偏偏没有。
不,或许她有。但她的“所求”,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狗屁东西,是“自由”,是“安稳”,是“筋骨”,是那些无用之物!
就像建文朝那帮蠢透了、硬着脖子的文臣,刀架在脖子上了,还满口“气节”、“风骨”,求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身后名”,简直愚蠢透顶,麻烦至极!
倒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林晚棠那个同样不识时务的爹,什么“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自己妻女都保不住,还筋骨莫折!百无一用是书生!
……怎么又想回她身上去了!
朱棣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终于忍不下去,冲着门外低吼:
“亦失哈!”
帘外立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恭敬的回应:“奴才在。”
朱棣盯着头顶明黄的帐幔,那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此刻看来也面目可憎。他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没什么好气地问:“长春宫那边……贤妃最近,在干什么?”
亦失哈垂手立在帘外,心里明镜似的。万岁爷这几日心气儿不顺,乾清宫上下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方才采薇姑娘被拖出去时那凄惨模样,犹在眼前。此刻问起长春宫,更是要字斟句酌。
他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贤妃娘娘近来……多在宫中静养。前些日子,似乎对宫里的陈设颇有兴趣,时常对着那些瓷器、漆器摆件端详,还……还不知从哪儿寻了几本旧书,对着书册一一辨认。这些日子,好像又在看织绣相关的书册,将衣柜里的衣裳都取出来,一一对照着看花样。如今,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里,临摹、描画那些绣样。”
朱棣听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不出是嘲是讽:“女人家,整日里也就琢磨这些针头线脑、瓶瓶罐罐的事儿。”他顿了顿,又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探寻,“她就一点没……没让人打听过朕这边?没问过朕去了哪儿,召了谁?”
亦失哈心里一凛,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轻:“回万岁爷,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静姝,倒是……时常能带些消息回去。”
“那是你们递过去的消息!”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她自己来问的?!”
亦失哈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擦拭,只能将头埋得更深,几乎是嗫嚅道:“好像……娘娘未曾……主动问起过。”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结了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铜漏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刺耳,炭火偶尔的爆裂声,也像是在人心头炸开。
亦失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背上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亦失哈腿都有些发僵,才听到龙床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哼。
“去,”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更令人不安的暗流,“传朕的口谕,让内务府,把今年新贡的上好绸缎、锦罗、纱縠,都先紧着长春宫,给贤妃裁制新年吉服。颜色、花样,让她宫里的人去挑,拣她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再……多挑几匹鲜亮些的绯红色料子送去,给她做常服穿。绣什么花样,也随她。”
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拧着眉,思索片刻,又道:“朕的私库里,记得还有些前朝御窑的精品,颜色釉的,还有几件大漆的剔红茶器,也一并拨过去。”
亦失哈心中惊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
“嗯。”朱棣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滚出去吧。没事别来烦朕。”
“是,奴才告退。”亦失哈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朱棣独自躺在宽大而冰冷的龙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狰狞的龙纹。
他赏了东西。
绫罗绸缎,珍玩古器。
可心头那股憋闷的、无处着力的邪火,非但没散,反而烧得更旺,更空虚了。
他想看到她的反应。
哪怕是一点点的波澜也好。